100 谨身殿生死问对 (第1/2页)
夜凉如水。
蓝玉已经早早地醒了。
简单洗漱之後,就吸拉着鞋一路去了书房。
蓝玉脚步迟缓,国公府十分安静,一路上只有他拉拉的脚步声。
他的心情很压抑,一夜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太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让他如临深渊。
昨夜陛下突然考核许克生,更是让他不明所以,心吊的难受。
书房竟然已经亮了灯,蓝玉大喜,肯定是骆先生来了。
蓝玉快步走了过去,果然一个苍首老人已经在了。
「老公爷!」骆子英起身招呼。
「先生坐!」
蓝玉走到书案後,一屁股重重坐下。
值班的侍女送来了茶水糕点,之後便退下了。
骆子英将门窗全部开,任由夜风卷了进来,吹的烛火跳动,光线晦暗不明。
蓝玉乾脆起身吹熄了蜡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现在外面如果有人就可以看到他们,他们对外面的动静也可以一览无余。
骆子英看得出来,老公爷心事重重,便开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江夏侯府的周骥,白天差点被许克生给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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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侍卫回来禀报的过程,又详细讲述了一遍:「许生要用烧红的铁棒,将周骥都吓哭了。看到江夏侯,眼泪那个淌。」
蓝玉捻着胡子,忍不住大笑:「许克生这小子,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骆子英也呵呵笑了:「治疗的法子够残暴的!」
蓝玉疑惑道:「铁棍烙上去,真的有效吗?」
「学生寻思,肯定是有效的,许克生不会自砸招牌,」骆子英分析道,「但是动手的人必须稳当,不然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烫一个洞出来的。」
蓝玉的脑海中有画面感了,不由地笑道:「可惜!周德兴去早了!」
骆子英放下空茶杯,拿起了摺扇笑道:「江夏侯父子肯定恨死许生了。」
蓝玉急忙道:「依先生看,要不要派人暗中保护?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怕有小动作。」
骆子英打开摺扇,摇了摇,「无妨!只要许生还给太子看病,他们父子就只能搞搞小动作。何况锦衣卫还在暗中盯着,白天发生的事,陛下最迟天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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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想起了要当治疗辅助的乞丐:「能托着盘子舞动,莲子却不动,这人功夫不弱的。」
「侍卫想盘查他的身份,结果他偷偷溜走了。」骆子英道,「应该没什麽恶意,只是凑巧在场。」
蓝玉从周骥想到了一个自己人,急忙问道:「王亦孝走了?」
「走了,下午走的。」骆子英长叹一声,「去襄阳当几年教书先生,趁机会做做学问,好好修身养性。」
「周德兴!」蓝玉不禁冷哼一声,「这个贼种竟然还在装傻呢!」
周骥坏了自己培养的人才,周德兴还在装傻充愣,至今没来找他说一句道歉服软的话。
蓝玉早已经记下了这笔帐,不屑道:「周德兴以为资格老,就可以在老夫这糊弄过关了?」
自己随便动动手脚,周德兴就该叫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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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子英见蓝玉的心情好了一些,才问道:「老公爷,昨夜在宫中发生了什麽?看您很焦虑?」
蓝玉的心情又变得有些压抑,掂起一块糕点,扔进嘴里大嚼,却吃不出香甜。
喝了几口茶,他才说道:「太子的病情出现了反覆,先生知道了吧?」
骆子英微微颔首:「学生知道了,昨晚有人传来了消息。」
蓝玉不禁摇头叹息道:「御医说的没错,太子是累的。」
骆子英捧着茶杯道:「这个没办法啊,那麽多朝政,都堆在陛下的肩上,总要有人帮着分担一些。」
洪武帝废除了丞相,并且不许子孙设丞相,对提议设置丞相的大臣,要淩迟处死,杀人全家。
结果就是朝政都压在了皇帝、太子那里。
蓝玉冷哼一声:「那麽多大学士、尚书、寺卿,为何一定要压在太子身上?」
说白了,还是陛下揽权,不愿意放权给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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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喝了一口浓茶,缓缓说道:「昨夜,许可生进宫後,陛下突然出题考校了他一番。」
骆子英吃了一惊:「老公爷,还有这事?」
蓝玉放下茶杯,将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先生,你说说,陛下这是要做什麽?当时事发突然,大家都很意外。」
骆子英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公爷,这还真不好说。也许,陛下就是考校一番许克生的医术;也许——
骆子英沉默了一下,继续道:「也许只是一个开端。如果是这样————就不好说了。」
蓝玉微微颔首,「老夫也是心里没底。也许是陛下临时起意,因为太子的病情才决定的。也许和先生担心的一样。」
骆子英看着外面朦胧的月夜,缓缓道:「当年胡惟庸的一个儿子在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处死了马车夫,导致陛下震怒。当时谁能想到,陛下当时要清除他?」
「当陛下杀胡惟庸,谁又能想到,这刀子一抡起来,陛下就一口气杀了十年?」
蓝玉幽幽地说道:「当年占城国遣使朝贡,胡惟庸禀报晚了,陛下斥责。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小问题,谁能想到,那就是杀人的先奏呢?」
「还有当年的空印案,开始都以为惩罚几个小吏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蓝玉悚然心惊,倾过身子,探过脑袋低声道:「先生,陛下不会是再来一次————」
他的右手在脖子上划过,声音有些嘶哑。
骆子英听了,也是浑身生起寒意。
从洪武九年的空印案开始,陛下的刀子几乎就没停过。
这次难道因为太子的病情,再掀一次大案?
沉吟片刻,骆子英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坚定地说」老公爷,学生认为还不至於。」
他放下茶杯,分析道:「如果是大案的前奏,那首当其中就是太医院被整肃。现在太子的病情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应该不会动太医院的。」
蓝玉仔细想了想,也点头认可:「先生分析的是。」
骆子英继续道:「何况许克生是戴院判推荐入宫的,许克生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太子点头认可的,用药、机关都是陛下用印签字了的。」
「这个————不好查,很容易被人诟病。」
「学生认为,两个御医被下诏狱,不会再株连其他人。」
蓝玉靠了回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先生分析的在理。从洪武九年一直杀到去年,是该停停了。」
骆子英又问道:「老公爷,许克生回答之後,陛下什麽也没说?」
「没说,」蓝玉摇摇头,「直接让众人退下了。」
骆子英笑道:「许克生一介白衣能进宫给太子治病,依陛下的性格,考校一番是早晚的事。能拖延到现在,已经是陛下的耐心,还有对他成绩的欣赏了。
蓝玉苦笑道:「锦衣卫将他查了个底掉,这还不够吗?」
「至於许克生的医术,屡屡证实了,还有什麽好考校的?」
骆子英低声道:「这才是帝王的性子啊!」
蓝玉撇撇嘴道:「据老夫所知,锦衣卫就连他的那个女管家,姓董的,锦衣卫都查到了她爷爷那一辈了。」
骆子英呵呵笑道:「那个管家小娘子,学生听说可是个小家碧玉呢。少年慕艾啊!」
蓝玉没心思考虑这些儿女情长,有些後怕地说道:「当时老夫可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一个回答不好,他的前程可就蹉跎了。」
「幸好,这孩子医术过硬!和老夫听到的其他御医的诊断几乎完全一致。」
骆子英也感慨道:「这个年龄医术就已经如此,已经是个中翘楚了。」
蓝玉认可了骆子英的分析,终於从昨晚的担忧中走了出来。
两人捧着茶,感叹不已。
既感叹许克生的医术,也感叹君威不可测。
谁能想到,在太子突然病重,最需要神医的情况下,陛下突然发难,当众考校救治太子的主力之一。
他们再次切身体会一次「伴君如伴虎」。
~
咸阳宫。
许克生被外面的一阵脚步声吵醒了,几个内官从窗外走过,甚至从大敞的窗户冲里面看了看。
许克生本来就被太子的病情困扰,被吵醒後困意全无,没有再继续打坐。
缓缓起身,活动几下筋骨,将蒲团放去墙角。
出去要了烛火,他又去洗漱了一番。
回来之後,宫女已经送来烛台和茶水。
打坐了半宿,许克生头脑清醒,站在书案後开始考虑太子的病情。
自己不是值班的御医,没有令旨是不能随便进太子的寝殿的,不知道太子现在是什麽情况了。
夜里寂静的时候,他偶尔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咳嗽声。
近期太子能安心养病,不会再因为朝政耗费精力。
但是病情好转之後呢?
会不会又为朝政所累?
许克生摇摇头,这不是自己能关心的。
还是考虑治病吧,现在太子的状况很糟糕,几乎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辗转腾挪的余地很小。
药方就是那几个,药材能用的也几乎是固定的。
唯一可以优化一点的,就是在细节上。
想到这里,许克生提起笔开始将自己想到的写下来。
写了一遍草稿,来回修订了几次,又誊抄了一遍。
等宵禁结束戴院判就回来了,到时候两人再商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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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笔,许克生走出公房,准备晨练。
廊下值夜的内官十分陌生,对许克生的点头示意毫无反应,反而袖着手目光冰冷地看过来。
许克生乾脆无视了他,走到外面,缓缓活动了一番筋骨。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有了成片的乌云,不时遮住了月亮。
许克生站稳了身子,开始练习六字延寿诀。
这里是宫廷,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缓慢地练习了一遍,感觉有些热了,许克生做完收势,准备回公房。
远处有人走过来,不断回应不同岗哨的盘查。
许克生听的清楚,是谨身殿的太监。
在宫中,能成为「太监」的都是有品级的,一般的只能称为「内官」或者「内使」,甚至「火者」。
许克生转身回了公房。
来人已经到了跟前,冲许克生招手:「许相公,陛下宣您去谨身殿。」
许克生有些意外,昨晚才考过,今天这麽早又叫。
所为何事?
许克生回屋收拾了一下,跟着太监去了谨身殿。
太监守口如瓶,什麽消息也不透露。
许克生问了两句就罢了。
不过他猜测,无非就是询问病情、治疗方式这些。
看来太子的病重对洪武帝影响很大。
刚到台阶下,就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殿门外,正背着手打量夜色中的皇城。
老人微胖的身材,腰有些伛偻。
太监上前禀报:「陛下,许克生奉诏前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吩咐道:「让他过来吧。」
太监冲台阶下的许克生招手示意。
许克生大步上了台阶,上前躬身施礼:「应天府生员许克生恭请陛下圣安!」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口气:「太子病重,朕心里不安呐。」
许克生:
」
"1
老朱你不按常理出牌!
咋一上来就掏心窝子?
许克生急忙转动脑子,想想怎麽安慰一下担忧的老人。
没等他拽词,朱元璋已经转过身看着他,吩咐道:「许生,你说说太子的病情。」
许克生整理了一下思路,躬身回道:「禀陛下,太子殿下的病情虽然出现了些许反覆,但是已经用了独参汤,还有王院使的针灸,天亮後会有一定的好转。」
他说的不完全是套话,朱标虽然病重,但是依然有生机。
毕竟前段时间的治疗打下了底子,比正月里的病情要好多了。
只要病人不作死,按照这个方向治疗,会好转的。
朱元璋上下打量许克生。
昨晚还敢说「脉数」,现在就开始滑头了。
年轻人进步的这麽快?
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听一些真心话。
「那你说说看,太子的病情为何出现反覆?」
「禀陛下,太子殿下近期过於劳累。」许克生坦然道,「身体刚积蓄了一些气血,又被繁重的朝政消耗一空,甚至还不足。」
这已经是御医的共识,并且上过奏疏的,许克生完全可以放心地说。
~
朱元璋叹了口气,背着手来回渡步。
许克生看的出来,他有些焦躁,心里虚火很大,很需要开一剂清心败火的药汤。
朱元璋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看着许克生一字一顿地问道:「太子的病,还能治好吗?」
他终於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
他的目光锁在了许克生的身上,犹如深潭,似乎噬人猛兽隐忍其中。
!!!
许可生吓得差点跳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却犹如一个霹雳,直接打在许克生的脑门上,将他雷的外焦里嫩。
说不能,那是作死。
这个答案首先排除。
表面上答案显而易见,说「能」!
太子必须能痊癒!
还要信誓旦旦地说!
可是许克生不傻,两世为医,什麽病人没见过?
其实,这个答案一样是作死。
如果今天回答「能」,那就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瓮」。
万一朱标病情绵延,久治不愈,都不用等他薨了,洪武帝就必然请君入瓮。
你说过的「能」呢?
这是妥妥的送命题啊!
我为了太子的病弹精竭虑,大半夜不睡,起来写写画画。
结果,老朱你给我整这个?
洪武帝你太过分了啊!
淩晨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许克生却瞬间冒了一身的细汗。
不等他回答,朱元璋低声喝道:「给朕说实话!」
声音不大,却震的许克生一哆嗦,急忙躬身道:「陛下,太子自有神明庇佑,这点病又算什麽?」
朱元璋翻了一下白眼,小滑头!
朝许克生走了一步,他安慰道:「许生,现在就咱们君臣两个人,有什麽话就说吧,说错了、说重了,朕都不怪罪你。」
许克生躬身道:「晚生遵旨!」
他在心里却暗自撇嘴,我信你个鬼!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道:「其他御医说话都遮遮掩掩,就你和戴卿还能说几句真话。说吧,不要有什麽顾虑。」
许克生有些无奈。
如果朱元璋摆出帝王的威严,自己还能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但是现在老朱的态度,就是一个病人家属,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病情很担忧,想知道一些内情,也好有一个心理准备。
这种温情很让人感动。
但是许克生没有被这种表面现象忽悠,而是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这次虽然看似严重,但是晚生认为,只要精心治疗,殿下安心静养,就一定能渐渐好转。」
老朱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了。
设置了这麽多条件,全是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太子到底怎麽了,未来会如何?
如果能提前知道,他也好早做安排。
许克生继续道:「不过,等太子殿下能下地走动,出殿外晨练了,晚生提议严格控制太子殿下处理朝政的时间。如果继续不加节制,太子的病情还会出现反覆,届时可能就更棘手了。」
朱元璋听出了其中的不对:「你刚才说什麽,太子能下地」?现在,太子还不能下地走动?」
朱元璋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想着早晨去和标儿一起打六字延寿诀。
现在你告诉我,他不能下床了?
???
许克生也很意外。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御医难道都没告诉你?
明白了!
肯定是御医的说辞太圆滑了。
他在心中叹息,和御医相比,自己还是太耿直了。
组织了一下语言,许克生躬身道:「太子殿下过两天就能下地走动,到时候可能需要搀扶。」
朱元璋鼻子一酸,没想到标儿这次病的这麽重。
前天还能出殿练习一遍六字延寿诀,明天就不能下地了。
都是朕的错!
朕给了他太多的朝政,让他太累了!
朱元璋现在後悔极了,前几日看着太子一天一天好转,打心底高兴,以为太子彻底没有危险了。
没想到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记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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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声音变得嘶哑:「那你认为,太子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前日的状态?」
这又是一个让许克生造「瓮」的问题。
许克生斟酌了一下,摇了摇头:「陛下,这个问题要过两三日才能考虑,眼下太子的状态还需要观察。」
他当然可以给一个日期,十天、八天、半个月————
但是朱标现在这种虚弱的状态,万一半个月後依然卧床,自己就犯了欺君之罪。
别看现在老朱满脸悲伤,等他翻旧帐的时候就是满脸杀意了。
现在他有多悲伤,挥刀子就有多麻利。
朱元璋似乎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将刚才的一个问题改头换面,抛了出来:「那你认为,太子的身体能彻底康复吗?还是以後需要长期的静养?」
按照朱标的状况,显然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能这麽回答吗?
自从站在洪武帝面前,许克生额头的汗几乎就没停过。
「陛下,这要看今年的治癒情况。晚生认为,太子迟早会康健如初的。」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一眼,心痛如刀割。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许克生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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