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总领太子医事 (第1/2页)
夜深了。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太子在寝殿安睡,许克生、王院使在殿外值守。
王院使岁数大了,早已经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许克生打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开始写东西。
傍晚写了後续治理的想法,他想完善一下。
宫内很安静,寝殿外只有王院使的呼吸声。
许克生将方案逐步完善,当他放下毛笔,才感觉双腿有些酸麻。
擦擦额头的汗,许克生才注意到宫里有些热。
他招手叫来一个内官:「打开几扇窗户,通风透气。
内官领命退下了。
很快来了一个管事婆,低声道:「许相公,夜里不开门窗,太子殿下在养病呢。」
许克生有些无语。
「嬷嬷,正是因为太子在养病,才需要通风透气。现在空气不循环,寝殿肯定也很憋闷的。」
管事婆有些为难:「许相公,这个————老奴无法做主。」
许克生注意到,王院使的呼吸声变轻了,「院使?院使?您怎麽看?」
王院使睁开眼,缓缓坐了起来:「啊,启明啊,你要做什麽?」
许克生看他装糊涂,也不点破,「院使,不觉得闷热吗?」
王院使摆摆手,无所谓道:「老夫还行。」
许克生追着问道:「咱们在寝殿外都没有一丝风,寝殿房门紧闭,进门後还有屏风,里面的空气肯定更加污浊。」
管事婆有些意动了,急忙看向王院使,只要王院使点头,她就去开一扇窗。
王院使被逼到了墙角,颤巍巍地站起身,劝道:「启明,算了吧!这样做都成习惯了,清晨会打开窗户通风的。」
管事婆见状,当即躬身退下了。
许克生看着王院使有些无奈,这老头被吓破胆子了,现在一点多余的也不敢做,只知道循规蹈矩。
王院使心中有愧,上前拍了拍许克生的肩膀:「启明啊,太医院就是这样,你按规矩做,出错了也能给自己辩解;一旦突破了条条框框,成了无功,错了就是大罪。」
许克生看着他,一夜之间已经伛偻下了腰,成了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头。
许克生心中有些不忍,没有再反驳:「晚生受教了。」
他没有因此鄙夷王院使,王院使说的也是肺腑之言,是御医的生存法则。
毕竟,老朱的刀子太锋利了。
王院使又颤巍巍地坐下,要了一杯茶。
端起茶杯的手都在颤抖,昨晚经历了生死一线,他现在还没有走出来。
许克生只能视而不见,这种事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走出来。
屋里太闷,许克生起身出了宫,站在廊下透气。
晚风卷着潮湿,送来阵阵凉意,冲走了许克生一身的暑气。
许克生渐渐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皇宫浸在雨雾之中看不清晰,只有雨水滋润万物的声音。
朱标後续治病的方案已经写完了,只需要等戴院判病癒来值班,和他商量一下,然後藉助院判的权力推行下去。
许克生的心情有些沉重。
朱标的身体经不起再来一次反覆。
如果再病危一次,他也束手无策了,基本上就可以换了寿衣,等候入险了。
作为医生,许克生天然的职业感不许发生这种糟糕的情况。
但是,眼下的医患关系有些紧张。
老朱这两天不断挥舞刀子,御医们只会变得更加保守。
无论是用药,还是护理,肯定都要辨证一番,一切都要循规蹈矩。
虽然戴思恭是太医院的二把手,但是如果众人都自保优先,他也改变不了太多。
就像简单的开窗通气,医理上「风为百病之长」,御医只要祭出这句话,强调是为了避免虚邪贼风,都是为了太子好。
就算戴思恭、许克生再能言善辩,在这些大道理面前也是苍白的。
等晴天了,天气会更热,病人的护理又增加不少麻烦。
~
许克生练习了一阵子六字延寿诀。
不远处传来梆子声。
四更天了。
小雨淅淅沥沥还没有停歇。
许克生转身进殿,按照过去的作息,太子有可能会醒来一次。
越向里走越闷。
走到寝殿外,许克生已经出了一身细汗。
刚坐下喝了一口清茶,寝殿的门开了,一个胖子突然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华。
王院使急忙站起身:「大伴?」
张华低声道:「院使,许相公,殿下醒了。」
王院使急忙招呼许克生:「启明,随老夫进去。」
两人拿起医疗包。
张华忍不住叹道:「外面竟然这麽凉快?」
许克生故意走在最後,留下半扇门,寝殿里有热气迅速向外涌。
他能明显地感觉一股凉风随着小腿涌入,可是才走几步,已经有宫人在身後关上门,凉风瞬间断了。
许克生摇摇头,无奈地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
朱允炆兄弟已经起来了,这兄弟俩昨晚在这守了一夜,许克生看着憔悴的两个少年,心中叹息,这就是皇家。
如此多的宫人、医生,其实完全不需要他们兄弟这麽熬夜的,可是为了一个「孝」字,他们也只能如此作派。
太子已经醒了,睁着眼怔怔地看着上方。
众人上前施礼,太子回了一句,声如蚊蚋:「免礼。」
如果不是寝殿太安静了,许克生几乎都听不到。
王院使现在精神还可以,上前给太子把了脉。
等他把脉结束,站起身退到一旁,「启明,你也去听听脉。」
许克生拿出了听诊器,「院使,晚生用这个。」
王院使看着听诊器,有些惊讶:「银作局也给老夫送了一个,老夫还不知道怎麽用呢。」
许克生笑了笑:「那晚生示范一下。」
~
许克生告了罪,拿着听诊器在床榻坐下。
他晃着听筒,示意朱允炆道:「二殿下,晚生要用这个,贴在胸口的中衣上。」
朱允炆虽然好奇那是什麽机关,但是他已经习惯了配合医生,上前掀开被子、睡衣。
朱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许生,这又是什麽机关?」
「殿下,这是听诊器,辅助听人体内五脏六腑的声音。」许克生笑着解释道。
「和雾化机关一样?」
「殿下,那个和银针一般,是直接用於治病的,这个是只是辅助诊断的工具。」
「这样啊,」朱标笑道,「还以为和雾化机关一样,让本宫很快就能下地了。」
众人都听的出来,朱标对痊癒的渴望。
朱允炆眼圈红了,」父王,有各位御医的用心治疗,您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许克生看着形销骨立的太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黑胖子,鼻子也不由一酸。
「殿下放心,有没有听诊器,您都会好的。」
看着许克生这麽自信,朱标也受到了感染,轻声笑道:「有许生的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那你开始吧。」
「殿下,那就开始了。晚生听的时候,您不要说话。」许克生戴上耳塞,将听筒放在朱标的胸口仔细倾听。
心跳已经趋於正常;但是肺部有杂音,说明肺部有炎症。
移动了几下位置,许克生收了听诊器。
「本宫如何?」朱标问道。
许克生解释道:「心跳九十七,很正常,属於成年男子的正常范畴。但是肺部有杂音,应该是有肺炎,这也是殿下低烧不退的原因。」
~
朱标好奇地看着听诊器,「竟然能听出这麽多?」
许克生童心大起,左手晃了晃听诊器:「太子殿下,要不要亲自听一下?」
朱标浑浊的眼睛有了一道光:「好啊!」
许克生将听诊器交给朱允:「二殿下,您来帮太子殿下戴上耳塞。」
朱允炆将耳塞小心地塞入太子的两个耳朵。
许克生则将听筒放在他的袖口。
朱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惊讶地张大了嘴:「我滴天!心跳的声音竟然如此响亮?」
他惊讶地看着许克生:「每个人都这样吗?不会是病重了才这麽响吧?
1
许克生为了打消他的疑虑,看向朱允炆:「二殿下,可以将听筒放在您的胸口,让太子殿下感受一下。
朱允炆来了精神,急忙揭开衣襟,手忙脚乱地将听筒按上去。
朱标笑了,「炆儿的也很响,比为父的还有劲儿!」
朱允熥眼馋了,凑过来,也想让父王听听,但是不敢开口,最後只能看着二哥将听筒放回太子的胸口。
朱允炆放的歪了。
朱标惊讶道:「怎麽有不一样的声音?」
他盯着许克生:「这是心脏的哪里声音?」
「殿下,是像水泡破裂了似的?」
「是啊。」
「殿下,那就是肺部发炎後,肺部呼吸的声音。」
「许生,何为发言」?」
「哦!」许克生失笑了,忘记了现在还没有这个说法,「殿下,就是邪热壅肺。」
朱标听明白了。
许克生看他倦了,示意朱允炆取下听诊器。
王院使轻咳一声,提示许克生该退下了。
许克生站起身,询问道:「二殿下,太子殿下醒来喝水了吗?」
朱允炆摇摇头:「还没有。」
「来一杯水,放一勺蜂蜜,放少许盐。」许克生吩咐道。
朱标脸有些苦:「许生,不会又喝一碗吧?」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昨晚加餐,让太子喝一碗米油,结果朱允炆很听话,少量多次,硬是让宫女给喂了一碗。
「殿下,喝不下去就不喝,但是要尽可能多喝几口,水也能帮助排毒。」
听到对治病有好处,朱标来了精神:「好,本宫多喝几口。」
许克生鼓励道,「喝蜂蜜水,总比喝药强。」
朱标疑惑道:「为何要加盐?」
「殿下的身体需要补充盐分。」
朱标似懂非懂,只是吩咐道:「按许生的要求,来一杯水。」
看着太子喝了半杯水,又昏昏睡去,众人退了出去。
2
刚出寝殿。
王院使、许克生都吓了一跳,外面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洪武帝。
许克生、王院使都急忙躬身施礼:「老臣(晚生)恭请圣躬安!」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太子睡了吗?」
「禀陛下,太子喝了半杯蜂蜜水,已经睡下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说说太子的情况。
3
王院使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的脉和昨晚病发时比,变得强劲有力,只是痰热互结於肺,脉如滚珠。」
朱元璋明白了,太子暂时度过危险,但是肺部依然有痰疾。
「後续如何用药?」
王院使躬身道:「老臣准备开一个药方,和许相公辨证之後就呈送给陛下御准。」
朱元璋摇摇头:「朕问的是未来一段时间如何治病。」
???
王院使迷糊了,心里有些紧张。
未来几天如何治,那不是看太子的病情变化吗?
「陛下,药方会根据太子的康复情况有所调整。」
朱元璋有些失望,转头看向许克生:「许生呢?有什麽想法?」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写了一个後续治病的方案。」
「取来朕看一看。」
许克生去一旁取来方案,周云奇上前接过。
看着厚厚一摞纸,朱元璋心中感叹,看来许克生一夜没睡。
他接过去翻了翻,便抬头道:「院使,你开药方。许生,随朕来。」
~
朱元璋带着众人去了咸阳宫的书房。
宫人已经端来烛台,书房亮如白昼。
朱元璋在御案後坐下,仔细阅读治病方案。
方案很详细,从如何用药,以及日常护理都有涉及。
甚至要求寝殿要限制宫人员数量,限制探视大臣的次数、人员。
朱元璋看到其中一个要求:「每天早中晚都要刷牙,病人需要这麽麻烦吗?」
他感觉次数有些多了。
许克生解释道:「陛下,食物残渣留在牙齿上会腐烂,平日可能没什麽,但是现在太子殿下身体虚弱,这些腐烂可能影响肠胃。」
朱元璋听的心里不适,急忙点头同意:「可以!」
他继续看到後面,不由地念了出来:「「如何过病人清醒,半个时辰补一次水。水中加蜂蜜、少许盐。」加蜂蜜朕能理解,加盐不是有些咸了?」
他和太子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许克生只好再次解释一番。
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现在没有营养液可是输,只能在喝水的时候补充一些糖分和盐,积少成多,对病人也是有好处的。
朱元璋若有所悟:「朕记得战士们大战一场回来要是吃菜没盐,人就恢复的慢,就没有力气。」
许克生点头附和:「陛下,这就是城里的贵人吃菜崇尚清淡,而农夫的菜却盐大。」
朱元璋出身贫苦,这个问题一点就透,」你说的有道理。」
终於,朱元璋将医案翻了一遍。
对他提的各种问题,许克生也对答如流。
~
朱元璋又问起太子的痰疾,「许生认为该如何治疗?」
许克生躬身道:「晚生建议雾化,现在痰疾较轻,不如雾化一天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弱,再用药汤不迟。」
朱元璋沉思片刻,微微颔首:「昨晚你最後开的药方,只用了六味药。戴院判表示认可,还说是六君子汤」。」
许克生笑道:「这「六君子汤」,晚生建议再用一天,是否需要调整,看明天的脉象。」
朱元璋不断点头:「你和院判想到一起去了,他也是如此提议。」
~
王院使来了,送上了药方。
朱元璋看了一眼,是针对痰疾的药。
他转手递给了许克生:「你看看?」
许克生扫了一眼,便表示同意:「陛下,这个方子雾化也可以。」
王院使功底还在,虽然保守了,但是开一个治疗肺炎的药方还不会犯错的。
王院使有些惊讶:「雾化?许相公是建议用雾化治疗痰疾?」
「是的,院使,」许克生回道,「院使如何认为?」
王院使沉吟片刻,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样也好,雾化了,还能增加一个方子来固本增元。就用许相公昨晚最後开的那个方子就好了。」
朱元璋见他们两个达成一致,当即在药方上签字用印。
王院使拿着药方下去了。
~
许克生也跟着拱手告退,朱元璋却没有说话,而是靠在了椅背上,上下打量他。
许克生被看的心里发毛。
老朱不会又要考校什麽了吧?
医患之间的信任,就这麽难以建立吗?
「许克生,以後太子的治疗交给你来负责,怎麽样?」
许克生愣住了。
这个任命来的太突然了,一点徵兆都没有。
不过,他琢磨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因为没有权限,结果开个窗户都不行。
如果任由别人去折腾朱标,还不如让自己来折腾。
「陛下,如果晚生负责,那日常的护理,晚生要能说了算。至少咸阳宫的宫人,晚生能指挥的动。」
朱元璋也愣住了。
许克生你按常理出牌啊?
按照常规,你小子该谦虚、辞让,说自己不行,找各种藉口自我贬低一番;
然後朕再三鼓励说你行,医术高超,人品端正,可堪大任。
来回三四次,你才勉强接任,还要自我限制一番。
你倒好,爽快地答应了,还要权力。
朱元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爽快地答应了:「可以!」
许克生如此自信,让朱元璋心里莫名地得到了安慰。
至少太子的几次麻烦都是许克生解决的。
许克生趁热打铁,当即说起了一个要求:「陛下,进入太子寝殿的人员,晚生建议固定下来几个人,他们要习惯洗手消毒,换洗的衣服要用热水烫煮,以去秽气。」
「太子殿下换洗的衣物、被褥,都应如此。
朱元璋沉默片刻,心里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很有道理。
人员太杂,容易带「秽气」进去,对太子的康复很不利。
「可以。你和张华商量,挑选十几个人。」
朱元璋随手翻着方案,看到蜂蜜水,他突发奇想:「许生,你之前给汤瑾用过的椰子汁水,如何?给太子补一次?」
许克生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陛下,直接向血管里输入椰子汁,那是权宜之计,因为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用了有一线生机,不用就生机全无。」
「太子殿下目前还用不上,呃,以後也用不上。」
朱元璋疑惑道:「这玩意和附子一般?」
许克生摆摆手,解释道:「陛下,椰子汁没有毒。相反,它有很多人体需要的营养。但是直接输入血液,有将外面的病带入血液的危险。」
朱元璋有些失望。
还以为能帮助标儿,没想到是迫不得已的用法。
~
许克生告退了,去寝殿找王院使。
看着老态龙锺,愁眉苦脸的王院使,许克生不由地心生同情。
可是戴院判至少要三天後才能来,今天能退烧,还要观察三天才能进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