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大嫂与礼教(1/2更) (第2/2页)
小女孩立刻快速地咀嚼,然後伸伸脖子用力咽下,焦急地问道:「你会治羊吗?」
太子笑道:「许生,这是十五公主。」
原来是老朱的女儿。
许克生拱手施礼:「晚生见过十五公主。」
小女孩煞有其事地摆摆手:「免礼。本宫的小羊病了,你能治吗?」
「这个需要看到小羊,才能知道能不能治?」许克生回道。
小女孩看向太子:「哥!」
太子吩咐道:「将十五公主的小羊带来。」
许克生见状,拱手告退:「殿下,晚生去殿外等候。」
羊不可能牵入寝殿,只能在外面看病。
「好,你去吧。」太子点点头。
看着许克生出去了,十五公主有些担忧:「太子哥哥,我请了御医,说不会治。」
太子妃撩开珠帘走了出来,走过来揉揉小十五的脑袋:「小妹,许生可是很厉害的。」
太子也来了兴趣:「早就听闻许生医兽也很了得,能生死兽肉白骨。凉国公、锦衣卫的陈同知,他们的战马眼看要死了,就是他治癒的。」
吕氏笑道:「夫君,那你去看看呗?」
「哼哈二将」都齐声叫好:「父王,同去!儿子也一直好奇呢。」
「父王说的是,去看看他的兽医术。」
朱标搂着十五公主,笑道:「好!咱们去看看。」
吕氏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你们都去吧,我在这等着。」
朱标下了床,套了一件袍子,坐上了轮椅。
十五公主毫不客气,直接爬上去,在他的腿上坐好。
吕氏心疼的脸皮直抽抽,但是又不好意思和孩子一般计较,只能随他们去了。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有些无语,自家的妹妹都不敢这麽折腾父王。
~
太子一行人出了宫殿,十五公主的小羊也送来。
竟然是通体黑色,没有一点杂毛。
许克生见过黑羊,还吃过黑羊肉炖甲鱼的「霸王宴」。
但是「哼哈二将」第一次见黑羊,都有些好奇,围了过去看稀奇,偶尔还动动手。
朱允熥感叹一声:「真黑!好丑啊!」
朱允炆也笑道:「早就听说有黑羊,今天终於见了稀奇。」
十五公主靠在太子哥哥的怀里,叫道:「它叫黛黑」。」
许克生觉得有意思,後宫养猫儿狗儿的多,今天第一次看到有人养了一只羊。
太子解释道:「这是西平侯从云贵一带捉到的。送到京城後母羊产崽,小十五不忍心厨子将小羊杀了,就要过去养了起来。」
许克生已经看出了问题。
「黛黑」洗的很乾净,毛皮有光泽,平时的伙食肯定很不错。
但是精神十分萎靡,步态僵硬,稍微有些弓腰,不许别人碰它的腰。
朱允通看向许克生:「许相公,能治吗?」
许克生笑道:「能治!」
几个小孩都齐声欢呼。
十五公主更是在太子身上蹦哒起来。
张华心疼的直叫唤:「哎吆,我的公主,您可轻一点,您的太子哥哥经不起您这麽折腾。」
十五公主冲他扮了一个鬼脸,反而蹦哒的更欢实了。
太子被折腾的脸都黄了。
朱允熥大步上前,直接将小姑姑抱了下来,放在轮椅的一侧。
十五公主的小脸瞬间阴云密布,小嘴嘟了起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要「下雨」了!
许克生急忙大声道:「不需要开药,但是治疗的法子有些奇特。」
众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了,开药方、灌药汤有什麽好看的?
看就要看个稀奇。
十五公主被吸引了注意力,含着眼泪怔怔地看着他。
许克生继续道:「需要一个长三尺多瓦盆,装大半盆沙子,沙子要炒的温热。」
朱标当即吩咐了下去。
~
趁着准备的功夫,许克生才解释「黛黑」的病情:「它是腹部遭遇了一次击打,导致肾脏有些移位了。」
十五公主眼珠转了转,在寻思谁是凶手,竟然殴打了她最爱的宠物。
不知何时周云奇来了,送来了陛下签字後的药方。
但是他没有着急走,而是站在太子身侧看起了热闹。
在皇宫,许克生的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满足,瓦盆、炒热的沙子一一送来了。
东西齐全後,治疗开始了。
咸阳宫前,众人都悄然无声地看着,好奇许克生如何使用这些物品。
秋风吹拂,带来几片落叶。
落叶打着旋,以後掉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许克生将瓦盆放在一旁,指挥内官将炒的温热的沙子倒一半在盆里。
然後又让他们捉住「黛黑」的四条腿,仰面朝天放在瓦盆里。
黛黑开始虚弱无力地挣扎,但是四条腿都被抓住了,根本挣不脱。
小羊咩咩叫,声音弱小无力。
十五公主心疼了,推了推太子:「太子哥哥,他————他在做什麽?」
太子宠溺地揉揉她的小脑袋:「稍安勿躁,他在救你的————黛黑」。」
其实太子也不明白许克生的用意。
许克生要来一条长毛巾,将黛黑的眼睛遮住。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黛黑竟然变得老老又安静,突然不再挣扎了。
众人还在惊叹不已,许克生吩咐将剩余的沙子倒进去,彻底盖住小羊的下半身。
内官松开了手,黛黑安静地平躺在瓦盆里,脑袋枕在盆沿上。
样子有些像人在仰卧,十分滑稽、可爱。
几个小孩子都看笑了。
许克生又拿出一条安神香,点燃後,安排一个内官偶尔吹一股烟飘向小羊的脑袋。
黛黑愈发地安静了,四蹄弯曲,纹丝不动。
周围鸦雀无声,众人都看呆了。
朱标忍不住问道:「许生,为何要这麽治疗?」
许克生解释道:「殿下,埋在沙子里,限制黛黑的行动,它有极大的可能自己就复位了。」
「刚才诊断它的病情并不严重,一个时辰後会有效果。」
十五公主小声问道:「这麽久,黛黑会不会冷?」
许克生笑道:「呃,公主可以给它盖一层毯子。」
其实这种埋土坑里的法子,在农村很常见。
两只羊打架难免会顶坏了肾脏,可以就地挖坑,把羊仰卧着埋进去,动物一般有自愈的能力。
遮住眼就是人为制造暗室,避免羊徒劳地挣扎,影响治疗效果。
许克生奢侈地点一根安神香,是为了让黛黑更加放松。
病羊越放松,复位的就越快。
选择用温热的沙子也是同样的道理,不仅让病羊更舒服,也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复位的更快。
~
朱标看了稀奇,转动轮椅回了寝殿。
「哼哈二将」跟着太子回去了。
十五公主没有走,她要等着她的「黛黑」从盆里出来。
值班的御医已经做好了膏药,许克生带着御医、膏药去寝殿给太子检查。
太子接过竹签,翻弄几下药膏:「闻起来,味儿和上次差不多。」
「殿下,药方没有调整,只是换了一个辅料。」许克生解释道。
朱充炆在珠帘外站着,给里面的母亲描述刚才治羊的神奇手段。
寝殿里温馨祥和,直到燕王朱棣又来了。
众人将他迎了进来,他则上前给太子施礼後,在床榻旁坐下。
朱允炆急忙回到床榻前侍立。
御医端着药膏和狗皮出去了。
许克生呈上了药方,朱标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父皇都同意了,本宫就不看了。这次改贴手腕,是省心不少。」
珠帘後出来一位宫女,上前屈膝施礼:「许相公,太子妃娘娘询问,为何这次贴手腕了?」
许克生解释道:「禀太子妃殿下,贴後背虽然药效更快见效,但是药比较有毒性。太子现在康复的很好,就要考虑药的毒性,尽可能远离肺腑的位置。」
宫女屈膝道谢,然後回去了。
太子也点头赞同:「贴後背的时候,开始凉丝丝的很去火,挺舒服,但是一个时辰後就有些火辣辣的。换手腕很好。」
朱棣在一旁没有说话,而是拿起膏药的方子扫了一眼。
珠帘後,吕氏听到膏药修改成了手腕的好处,也频频点头。
能让太子舒服一些的方法,都是好方法!
吕氏自从无意中掀翻了江夏侯父子,心情一直很轻松。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快、如此轻松地报复了一个。
现在还差燕王,听说那个罪魁祸首袁三管家,只是挨了一顿板子就没事了。
这让吕氏心里有些气不顺。
看着珠帘外面隐约晃动的红脸胖子,吕氏心里就十分厌恶。
~
朱标突然想起一件事:「许生,你的那本书的润笔费,最近可能会送你府上。第一笔十贯。以後陆续还会有。」
许克生没想到还有这麽多钱拿,笑着拱手道谢:「多谢殿下!」
没有太子在中间调和,书坊不可能给这麽高的「稿费」的。
朱标又对张华道:「取五百文给许生。这是小十五的诊金。」
许克生自然要收下的,诊金不能不收,」晚生多谢殿下赏赐。」
朱允通在一旁笑道:「许相公,你该说承惠」!」
众人哄堂大笑。
珠帘後吕氏都掩嘴笑了。
能在皇宫里赚钱的,许克生是独一份了。
唯独燕王奇怪地看着他们。
给皇家的宠物看病,竟然还要收钱?
许克生应该感到荣幸才对,竟然有这种机会,这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太子哥哥,你就惯着他吧?
这样下去,臣子们、奴仆们迟早要跳到皇家的脸上了!
现在不好当众提建议,驳了太子哥哥的面子,但是他决定找个时间,私下里劝劝太子,君臣该有等级区别的。
~
燕王想到,因为将许克生关进诏狱,现在让自己很被动,好像诚心为难太子一般。
为了显示自己对太子的关心,朱棣决定表现一把。
如何表现?
那就从对医生的严格要求开始吧。
朱棣咳嗽一声,温和地问道:「许生,今天参加乡试?」
许克生躬身回答了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禀燕王殿下,晚生参加了应天府今秋的乡试。」
朱棣又问道:「第一场感觉难度如何?」
「晚生感觉难度适中」
「嗯,好好考!别让太子失望了。」
「晚生一定竭尽全力。」
许克生心生疑惑,燕王这是怎麽了?
朱棣捻着胡子,又说道:「本王有一个属下,他的儿子也在应天府参加乡试,你们要是都中了,以後就是同年了。」
朱标笑道:「这麽巧?谁的孩子啊?」
「臣弟有个处理文书的幕僚,叫谢平义。他的嫡子谢品清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应考。」
「好,好,以後让他们两个认识。」朱标随口道。
许克生没有说话。
自己可不想和燕王系的人走的太近。
~
朱棣铺垫了一番温情,以为许克生的心里应该很感动了,高贵的藩王竟然能如此平易近人。
朱棣轻轻咳嗽一声,将问题转到太子的膏药上来。
「许生,本王刚看了药方,却有一事不明。」
「请燕王殿下赐教。」
「许生,膏药不都是用「铅丹」的吗,为何这个药方没有?」
「禀燕王殿下,铅丹有毒,不适合太子殿下。」
?!
朱棣有些尴尬。
有毒?!
第一个问题就这麽无疾而终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寻找问题。
「既然有毒,为何过去还要用?为何不早一些更换?为何一开始就不用?」
朱棣提出了一系列的质问。
虽然口气依然很温和,似乎有探讨的性质,但是问题就很不友好了。
「禀燕王殿下,药物多少都有毒性,医生用药,在其取舍。犹如附子」,有毒,但是可以救人。」
朱标对此深有同感:「四弟,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一次身体很不舒坦,就是许生开的药,其中一味药就是附子,喝了就有效果!」
许克生回答的有理有据,又有太子帮着解释,燕王也只好作罢。
朱棣有些遗憾,本想表现一把对大哥的关心,结果你们都不让本王说话。
他扫了许克生一眼,心中有些恼怒。
这个医生伶牙俐齿,本王是不喜的!
如果在北平府————
哼!
~
珠帘後,吕氏却皱起了眉头。
老四将许克生关进诏狱的时候,也没看他有关心他的大哥。
怎麽现在关心起来了?
她本以为朱棣只是一时好奇,没想到外面又响起了朱棣的声音。
朱棣好奇心作祟,又询问道:「许生,你用什麽替换的铅丹?」
许克生心生疑惑,刚才你不是看了药方了吗,上面写的很清楚啊。
还有,你一个藩王问这麽详细做什麽?
许克生没有贸然回答,涉及太子的病症,他不太清楚药方能否对外臣、藩王细说。
沉吟片刻,许克生回道:「禀燕王殿下,经过和太医院戴院判的仔细辨证,已经更换了其他药材。」
朱棣的脸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看着许克生。
这不等於没有回答吗?
本王就是想关心一下太子哥哥,你怎麽就不理解本王的苦心呢?
配合一下,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不好吗?
~
珠帘後吕氏更不高兴了。
藩王询问药方,为何问的这麽细致?
从好的方向说,就是弟弟关心哥哥。
可是有了将太子的医生关进诏狱的前车之监,吕氏已经完全不信任朱棣。
何况她所处的位置,对藩王有出於本能的警惕。
吕氏认为,朱棣有些越线了。
吕氏叫来刚才出去问话的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女再次款款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朱棣面前,屈膝施礼:「燕王殿下,太子妃娘娘有话和您说。」
朱棣急忙起身,看了一眼太子:「太子哥哥?」
朱标微微颔首:「去吧。」
他又冲许克生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家了。
许克生一个长揖,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朱棣走到珠帘前,躬身施礼:「臣弟拜见太子妃殿下。」
珠帘里有人轻声问道:「四叔,何时开始学习医术了?」
太子听了这句话就知道大事不好,太子妃要训斥燕王。
声音很温和,但是话却是绵里藏针。
朱棣老脸瞬间火辣辣的,急忙躬身道:「禀太子妃殿下,臣弟对医术知之甚少。」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珠帘,然後拿起一个奏疏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现在皇后空缺,长嫂如母。
吕氏作为大嫂,对小叔子可以训其不逮,导其向善。
这是礼教。
朱标也不便干涉。
「四叔刚才不是在点拨许生吗?」珠帘後的丽人慵懒地问道。
太子妃的语调十分缓慢,朱棣额头却渗出了细汗。
「呃,臣弟只是有些疑问才询问一番,绝不敢有点拨之意。」
珠帘後,吕氏继续平淡地说道:「有一件事需要四叔知晓,许生医术精湛,陛下、太子都是信赖他的。陛下更是任命他总领太子医事,就是太医院也要配合他的。」
「臣弟记住了。」
「四叔去忙吧。」
「臣弟谨记太子妃殿下教诲,臣弟告退。」
~
朱棣老脸火辣辣地回来了,对太子咧咧嘴道:「太子妃殿下的教诲,臣弟一定谨记在心。」
他说的很恭敬,但是显然是带着气故意这麽说的。
他感觉太子妃不给他面子,竟然当着孩子、宫人的面教训了他。
「你王嫂和你谈了什麽?」太子满脸疑惑。
太子扬扬手里的奏疏,解释道:「我刚才看奏疏呢,没注意听。」
明明近在咫尺,但是他就是没听见。
已婚男人必备技能之装聋作哑,太子运用的炉火纯青。
???
朱棣彻底大无语了。
我信你个鬼!
大哥你就装吧!
「哼哈二将」都转过身去,努力憋着笑,憋的很辛苦。
太子却拿起一本奏疏递给朱棣:「四弟你看看这本,北平府冬天要疏浚的一些河流,你长期在当地主持军政,提提建议。」
朱棣接过奏疏,总算缓解了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