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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药渣呢?(1/2更)

127 药渣呢?(1/2更) (第2/2页)

「读书人就要讲道理!」
  
  「是啊,拿官服吓唬俺们!」
  
  "——"
  
  许克生伸手道:「我看看方子。」
  
  章延年急忙递上药店备案的方子,「许相公,请过目。」
  
  他又对病人家属道:「别看相公年轻,他的医术家师都是赞叹的。」
  
  许克生接过药方,朝病人走过去。
  
  病人家属纷纷让路。
  
  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老脸蜡黄,腹部肿胀,躺在门板上气息十分微弱。
  
  许克生上前给他把了脉。
  
  病人是痹证,就是风湿性关节炎。
  
  再对照方子,三七、雪上一枝蒿、骨碎补、赤芍、————
  
  章延年开的完全对症。
  
  但是刚才的脉象也显示,病人肝囊阻滞,这不是之前的病,更像是中毒了。
  
  「药渣?」
  
  许克生抬头问道。
  
  病人家属都躲开了他的眼神,没人理会。
  
  许克生站了起来,扫视他们,沉声问道:「药渣呢?」
  
  有人梗着脖子道:「病人就在这里,看药渣干什麽?」
  
  「别找藉口!」
  
  「药渣都扔了!」
  
  」
  
  」
  
  章延年终於反应过来,」没有药渣,责任不好界定。」
  
  病人家属还在吵吵嚷嚷,一个老妇人端着砂锅进来了,身後跟着一个药店的夥计。
  
  「娘,您怎麽来了?」病人家属中为首的中年汉子急忙迎了过去。
  
  「药店说了,看了药渣才能赔钱,俺就送来了。」
  
  中年汉子急忙去接药渣:「这有什麽好看的!」
  
  砂锅早被一双修长的双手接了过去。
  
  中年汉子看到是刚才进来的秀才,壮着胆子吼道:「你拿俺们药渣干什麽?」
  
  药铺的夥计迅速挡住了他,避免他伸手抢夺。
  
  许克生没有理会他,要了一双筷子,端着砂锅走到门前就着阳光仔细翻看。
  
  中年汉子还要强行阻拦,坊长和周围的邻居都闻讯赶来,立刻阻止了他。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药渣有鬼。
  
  ~
  
  许克生注意到,桂枝、白芍的质量都很一般,不像是这家药铺的。
  
  接着,他又看到了「罪魁祸首」。
  
  许克生抬起头扫视众人,缓缓问道:「药不是这里抓的?」
  
  中年汉子眼神躲闪,回了一句:「不是,俺去其他药店抓的。」
  
  「这家铺子太贵了!」有家属叫道。
  
  许克生冷哼一声:「你们也不是去了药店,你们买的地摊货吧?」
  
  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中年汉子涨红了脸,最终还是承认了,「地摊便宜!反正药材都是一样的。」
  
  这也是他心虚,不让看药渣的原委。
  
  毕竟地摊货的质量比不上药店的,药效多少打了折扣,他爹的病情加重到底是药方问题,还是药材问题,其实他也说不清楚。
  
  许克生叹了一口气,夹出一片药:「方子完全没问题,是你买错药了。这不是三七。」
  
  「你,你胡说!那————那就是三七!俺认得!」中年汉子急了,额头渗出虚汗。
  
  章延年凑过去看了一眼,跌足叫道:「什麽三七,这是土三七!有剧毒!」
  
  刚来送药渣的老婆婆点着中年汉子,痛心疾首:「你啊!你————你个蠢蛋!坑死你爹了!」
  
  ~
  
  病人家属全都愣住了。
  
  折腾半天,是自家用错药了?
  
  还是毒药?
  
  他们看向躺在床板上的病人。
  
  中年汉子更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众人看到这一幕,有的扼腕叹息,这家太不走运了;
  
  也有的指责病人家属,贪小便宜坏了大事,结果还来药铺瞎胡闹。
  
  许克生让夥计拿来三七切片,和土三七放在一起对比。
  
  主要是展示给坊长、邻居们观看,切片上的纹路、颜色等的差别。
  
  虽然长的相似,但是一对比就能看到明显的差别。
  
  有了他们的见证,即便以後病人家属反悔,至少也有了证人。
  
  刚才还要砸店的病人家属都安静了。
  
  章延年终於不紧张了,挺直了腰板,擦擦额头的汗,感激地看着许克生。
  
  师父说此人医术通神,果然厉害的很!
  
  以为今天又要倒霉了,没想到他寥寥几句就给解决了。
  
  买了假药的中年汉子嗫嚅地问道:「现在————怎麽办?」
  
  其他家属也跟着叫道:「对啊,重新给俺们开个方子解毒吧。
  
  「救救俺们吧!老人这眼看就不行了!」
  
  「开个催吐的方子吧?」
  
  「对啊,催吐!快让老人吐出来!」
  
  「...
  
  章延年看了一眼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无力地叹了口气:「毒入肺腑,神仙也救不了了。抬回去吧。」
  
  许克生也跟着劝道:「已经晚了,抬回家吧。」
  
  见病人家属不愿意走,许克生解释道:「病人是今天早晨吃的药,时间这麽久,药毒已经损伤了络脉,现在肝络瘀阻,肝脾两伤,已非人力所能解决了。」
  
  「催吐没什麽意义,除了徒增病人的痛苦。」
  
  送药渣来的老妇人已经坐在病人身边哭了起来。
  
  老人低声呜咽,让人头皮发麻。
  
  许克生心里很同情,但是他也无能为力。
  
  土三七中毒深了,基本上就是凉凉。
  
  何况这个时候再开药,不仅是多余,还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等病人毒发身亡,一旦打起官司,就扯不清了。
  
  病人家属有些接受不了,情绪又激动起来,「见死不救,开什麽药店?」
  
  「你们就是故意的,跟俺们置气呢!」
  
  「俺们也没说什麽,你们怎麽能这样?」
  
  「你们还神医哩!」
  
  「————"
  
  他们说话越来越难听,章延年听到竟然牵连了师父,气的手脚冰凉,「这群混帐!不可理喻!」
  
  「非人哉!」
  
  「————"
  
  药店的夥计忍不住和他们吵了起来。
  
  坊长怒了,大喝一声:「不服气就去见官,让县尊老爷判。」
  
  病人家属瞬间都老实了,嘟囔几句,不敢再嚷嚷。
  
  自己家买了毒药,毒死了老人,一旦去了衙门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他们抬着病人灰溜溜地朝外走。
  
  坊长堵住他们的去路:「留下药渣再走!」
  
  有一群邻居帮着助威,他们只好倒下药渣。
  
  看他们走远了,坊长叹了一口气,」这群混帐东西,为了省钱,自己亲爹都坑。」
  
  他找药铺要了一张油纸,将药渣兜了起来。
  
  「小老儿现在去报官。」
  
  按照《大明律》,买错药的中年汉子要被判杖刑、流放一百里。
  
  坊长如果不去报官,属於知情不报,一样是犯罪。
  
  ~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章延年看着许克生,心中感慨不已。
  
  这个年轻人和师父同辈,不仅医术高明,遇事也能沉住气。
  
  今天幸好他来了!
  
  章延年拱手道谢,感激地说道:「许相公,幸好有您出手相助,不然今天真的不好收场了。」
  
  许克生看看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如果章延年一开始头脑冷静,一步一步排查,病人家属根本闹不起来。
  
  刚才的问题就出在章延年怀疑自己,给了病人家属可乘之机。
  
  这种就是心理问题,需要自己跨越过去。
  
  跨过去,还能成为名医;
  
  跨不过去,还不如弃了医生这个行当,免得自己痛苦又惹麻烦。
  
  「你忙吧,我走了。」
  
  许克生抬脚就走。
  
  章延年亲自将他搀扶上驴,看着驴走远了,才回到药铺。
  
  收拾了桌子,章延年吩咐夥计,不要再留病人,今天不出诊了。
  
  去了後堂,章延年一屁股坐下,终於有时间梳理刚才的事情。
  
  沉思良久,他才下了最终的决定,拿着医疗袋走了。
  
  ~
  
  太医院。
  
  戴思恭正在公房里临窗而坐,右手边的窗台上放了一杯清茶,左手医书。
  
  一杯茶,一本书,晒着暖阳,老院判十分惬意。
  
  太子病情稳重向好,他也没了压力。
  
  虽然他和许克生判断,三五年後还会复发,但那是三五年之後的事了,不影响眼前的放松。
  
  受许克生的影响,他已经放弃了茶汤,开始泡茶叶喝。
  
  手里拿的是一本游记,其中记载了一些地区特有的药材,戴思恭看的很入迷。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这里来的。
  
  戴院判转头看了一眼,竟然是自己的徒儿章延年。
  
  今天他该在药铺坐堂,怎麽来了?
  
  转眼间徒儿的身影就消失了。
  
  戴院判放下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吧。」戴院判回道。
  
  章延年推开门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师父!」
  
  「怎麽没在药铺坐堂?」戴院判端着茶杯,缓缓问道。
  
  「师父,徒儿决定以後不行医了。」
  
  「什麽?!」
  
  戴院判激动地手一哆嗦,茶水洒了大半,不少洒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简直是晴空霹雳!
  
  自己分外得意的弟子,要改行了?
  
  章延年躬身解释道:「师父,刚才徒儿闯了祸,差点让药铺也跟着吃了官司。」
  
  「你慢慢说,什麽事?」戴思恭强迫自己也冷静下来。
  
  徒弟已经到了中年,不能再打了。
  
  章延年将前後经过说了一遍,最後道:「幸好许相公及时赶到,又让夥计将药渣给哄到了药铺,不然就被他们给讹了。」
  
  戴思恭疑惑道:「这是病人家属胡来,和你有什麽关系?为何就不行医了?」
  
  「遇到讹诈的你就放弃?」
  
  「就这点出息?!」
  
  「为师还是太医院的院判,一样也有人讹的。难道为师的这个院判不当了?」
  
  戴思恭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最後胡子都翘了起来,脸色涨红,唾沫星子四溅。
  
  恨不得现在跳起来,将劣徒打一顿解气。
  
  章延年苦笑道:「老师,和今天的病人家属无关。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徒儿才发觉自己依然忘不掉上次失手误诊的孩子。」
  
  「每次开方子都不自信,总是瞻前顾後,配伍的时候尤其痛苦。」
  
  「别人一提出质疑我就害怕,以为自己真的错了。」
  
  「这样下去害人害己,还不如放弃行医。」
  
  戴思恭:
  
  」
  
  」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徒弟的这种问题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也没有良策。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先回去,让为师好好想一想。你不想行医的想法,暂时不要和别人说。
  
  "
  
  ~
  
  看着章延年远去的背影,戴思恭捻着胡子,格外头疼。
  
  徒弟的这个不自信的毛病,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治癒的办法。
  
  心疾还须心药医,可是这「心药」是什麽?
  
  戴思恭刚才闲适的心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迷惘和烦躁。
  
  徒弟说的对,如果坚持让他行医,不知道哪天会捅出大篓子。
  
  如果同意他放弃行医,————
  
  二十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戴思恭为徒儿感觉心疼!
  
  再说了,放弃行医,徒儿又靠什麽活着?!
  
  嘶!
  
  师徒如父子,看着孩子一天一天长大,终於能独当一面,结果突然一切成果都要化为虚无。
  
  戴思恭心里很难受。
  
  既心疼徒儿昔日的付出,也担忧他的未来。
  
  戴思恭心神恍惚,扯掉了两根胡子,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也瞬间想到了办法。
  
  ~
  
  章延年说许克生向东去了,那是去皇宫的,今天他该去谢恩。
  
  去找许克生问问,看他有良策吗!
  
  他用「黄梁一梦」治好黄长玉的脑疾,真是奇思妙想!
  
  想必他也能匠心独运,治好劣徒的心疾!
  
  !!!
  
  戴思恭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只顾着自己烦恼了,怎麽忘记了身边就是神医!
  
  他立刻站起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常服。
  
  现在入宫!
  
  去找许克生拯救徒儿!
  
  他的手刚伸出去,却又僵在半空。
  
  许克生一直都在,随时可以去找。
  
  但是总不能空着手,只凭一张嘴说吧?
  
  许克生最不喜欢御医口述病情,他要纸质的记录,包括很多的内容:
  
  具体日期的详实数据;
  
  对病症的详细描述;
  
  病人反应;
  
  御医的分析;
  
  他重新回到书案後,拿出纸笔,开始准备章延年的「医案」。
  
  按照许克生的要求,边想边写,一一列明案情。
  
  甚至还起来查找昔日的档案,修订一些记忆上的错误。
  
  又将过去他给徒儿诊治的情况,全部详细写下。
  
  这些出诊的内容都在他的脑海里,下笔如风,很快就写了一叠纸。
  
  戴思恭一度放下笔,出门叫了一个仆役,让他去给章延年送一份信。
  
  章延年家里肯定保存了一些医治的方子,戴思恭索要过来,打算整理後补充进医案。
  
  他要拿一个最翔实的医案,请许克生给徒儿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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