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粪道,煤道,与反常的疑犯 (第1/2页)
晨星闪烁。
寒风扫过京城空荡的街道。
解禁的鼓声还没有响起,许克生已经结束了晨练。
长时间的早起,他的生物钟已经定型了。
用冷水抹了把脸,刚披上羊皮袍子,解禁的鼓声敲响了。
沉闷的鼓声在空中飘荡,叫醒了沉睡中的京城。
许克生从後门出衙,晃晃悠悠地朝家走。
鼓声已经由快变慢,早晚的鼓声讲究「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现在就是敲打很慢的十八下。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沿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点起了昏暗的油灯,人影晃动,竈间腾起袅袅白气。
趁着黎明前的微光,有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馄饨出锅喽!」
「新烤的炊饼,焦脆的油果儿!」
「豆腐————脑哎!」
」
寒冷的清晨,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但是许克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朝家走去。
这些都没有合口味的,他想回去吃家里的早点。
三娘亲手包的云吞,配上董桂花调的小菜、腊鸡,美美地吃上一大碗,浑身就暖和透了。
这顿饭几乎能一气撑到午时。
许克生咽了咽口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光线黯淡,依然有眼尖的商贩认出了他,壮着胆子大声招呼:「县尊老爷!尝尝小人的豆腐脑吧?咸的、甜的都有。」
「县尊老爷,刚下蒸笼的艾窝窝,您尝一个?」
「县尊老爷,许克生笑呵呵地朝他们摆摆手,脚步却迈得更急了。
~
许克生刚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百里庆就快步迎了过来,恭敬地叉手施礼:「给老爷请安!」
许克生顺手拉住他的胳膊,招呼道:「走吧,回去吃早饭。」
这些日子,百里庆就像条尾巴似的总跟在他身後,维护他的安全,帮着他处理杂事。
许克生心里盘算着,等吃过早饭得和百里庆好好聊聊。
院子里,董桂花和三娘都已起床了,正在忙着做早饭。
「清扬呢?」
许克生疑惑地问道。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在西院练功了,今日却不见人影。
「刚开城门就回道观了。」三娘端着一盆云吞,随口回道。
许克生这才想起来,看中蜂窝煤生意的商人今天上午去衙门。
清扬忙活这件事去了吧?
董桂花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招呼道:「吃饭吧。」
这时巷外传来熟悉的吆喝:「东庐山泉水————山泉水喽————」
卖水夫来了。
他知道这家是大主顾,每天必买,他也每次都要路过喝几声。
许克生取出钱袋递给百里庆:「去买四桶水。」
~
吃过早饭,许克生将百里庆叫到了书房。
「百里兄,你整天这麽跟着我,若被御史台知道,怕是要参我一本的。」
百里庆吓了一跳,嗫嚅道:「他们————不至於这般小题大做吧??」
「百里,你是巡检,现在还是官身。」许克生解释道,「却不隶属於上元县。」
「小人已经写了辞呈。」
「辞呈?御史闻风奏事,不会看这个的,」许克生苦笑道,「等着北平府的反应吧。」
百里庆明白,许克生的担忧不无道理。
御史极有可能给两人扣一个「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百里庆沉默片刻,终於问道:「依老爷之见,该如何是好?」
许克生叮嘱道:「你回家候着,有事就去忙。」许克生回道,「我如果有事,就差人去叫你」
。
百里庆有些犹豫,哪有仆人这麽散漫的?
许克生宽慰道:「在京城,我的安全无虞。」
百里庆已经知道他是太子的医生,心下稍安。
犹豫再三,百里庆终於叉手道:「小人听老爷吩咐。」
「以後别自称「小人」,」许克生又叮嘱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属下遵命!」
~
外面传来粗哑的喝:「磕————灰————喽————」
紧接着就是一阵梆子响,声音短促,和打更的悠长节奏完全不同。
是倒马桶的粪夫来了,也有人叫他们「倒夜香的」。
许克生没有在意。家里的马桶应该已经放在西院角门外了。
他刚要拿起毛笔,手在半空中突然僵住了,他和百里庆两人同时支起了耳朵。
咚!
咚!
西墙外传来敲击木桶的闷响。
许克生很快就明白了,是粪夫在敲马桶,还是自家的马桶。
往常粪夫倒马桶都是很安静的。
马桶被敲的咚咚响,让人听了心烦。
「百里,你去看一下。」
百里庆退了出去。
董桂花从西院过来,疑惑道:「二郎,难道粪夫换人了吗?」
许克生笑着摇摇头,「估计是有所求。」
百里庆很快去而复返:「老爷,是想要钱了。说是天寒地冻,请老爷可怜下苦人,赏一点炭火钱。」
董桂花疑惑道:「都已经按月给钱了,怎麽还要呢?」
「赏他五文罢。「许克生摆摆手,「都是老规矩了。
「6
这是行业的陋规,夏天有纳凉钱,冬天有炭火钱。
粪夫是底层苦哈哈,但是他们垄断了倒马桶这个行业,粪头盘剥他们,他们就伸手问百姓要钱。
靠近秦淮河的邻居,很多也不用他们,早晨起来,趁着刚开门禁,胥吏还没有上值,直接倒进秦淮河。
来自大自然,回归大自然。
顺便还能刷了马桶。
隔壁的邻家老太太天天都这麽干。
官府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大明律》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这麽做,但是这种行为一旦被较真,胥吏总能找到理由敲一笔钱的。
许克生家过去也是直接倒入秦淮河。
但是现在他是芝麻官了,考虑到官声,最近开始用粪夫。
董桂花有些不悦:「你还是他们的县尊老爷,竟然敢到门上讨钱。」
许克生心中也有些不高兴,要钱就直接开口,这种要挟的方式很不礼貌。
也不能惯着,免得形成习惯了。
他示意百里庆去付钱。
给五文算是很厚的赏,是可怜粪夫的辛劳;
百里庆之前是巡检,工作就是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派他去点一个粪夫,自然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他又转头安慰董桂花:「这种最底层的穷苦人,以为县尊老爷大权在握,贪污腐败,多吃多占,早已经富得流油。」
「你说,他们不向咱们要,问谁要?」
董桂花忍不住掩嘴笑了,「好像问咱们要钱,还是看得起咱们了。」
她扭身出去了,裙裾旋起微风。
许克生摇头轻笑,没想到这个粪头如此蛮干,竟然敢要挟县令。
虽然现在粪头已经开始划分地盘,但是和後来的北平府相比,暂时没有节赏、酒钱,不敢向新住户要一笔入门费,更不敢公然勒索。
帝国新建,一切都还是欣欣向荣的,牛鬼蛇神的胆子还比较谨慎。
目前除了月钱,就是夏、冬两季多了一笔「赏钱」,相当於「防暑费」、「防寒费」。
这种钱没有固定数额,给多给少全凭用户的良心和钱袋子。
咚!
墙外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
许克生却饶有兴趣地想着京城的倒粪史,看似污秽、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其中的利益、勾结、争斗,一样五彩缤纷。
粪头争夺地盘,控制粪夫,有不少是可以借监的。
~
百里庆拿了钱出了院门,绕到西墙外。
咚!
粪夫的动静依然很大,磨磨蹭蹭的,就等着主家的赏钱。
冷不防瞧见走来一个彪形大汉,一语不发,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粪夫心里一紧,忙挤出笑脸拱手作揖:「小的给大爷请安!」
百里庆摊开手掌,里面放了五枚铜钱:「县尊老爷赏你的!」
粪夫贪婪地看着铜钱,没想到县尊老爷如此大方。
他急忙伸出双手,恭敬地去接:「小的谢县尊老爷赏!」
百里庆却突然将手缩回,「往後知道该怎麽做吧?」
粪夫眼珠一转,忙不叠回道:「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从今以後轻拿轻放,绝不敢再扰了县尊老爷的清静。」
百里庆瞪着豹眼,低声喝道:「知道就好。好好干活,少不了你的赏钱。」
「敢像今天这麽放肆,一定狠打你们粪头的板子!」
粪夫吓得一哆嗦。
粪头如果挨打,回来还不得加倍还给惹祸的自己?
粪夫心里发毛,腰弓的几乎脸贴在地上,「小人记住了!」
这才意识到,一个县尊老爷根本不屑拿捏他。
即便老爷恼了,也只会找他的东家的麻烦。
百里庆这才将五枚铜钱丢在地上:「赏你了。」
粪夫急忙躬身道:「小人谢县尊老爷赏!」
直到百里庆魁梧身影消失在墙角,粪夫才敢蹲下身将铜钱一一捡起来。
然後直起腰,抹了一把冷汗。
看着手里的五枚铜钱,他又咧开嘴笑了。
虽然被恐吓了一番,但是县尊老爷真大方,其他人都是给一个两个铜板的。
县尊老爷仁慈!
~
清扬从镇淮桥上过来,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并没有理会,径直进了家。
许克生正在书房看信,锺骏生到扬州府的时候给他写来的。
没什麽重要的内容,算是一篇沿途的风土人情的笔记,还有晕船的体验。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请进。」
清扬推开门进来了。
许克生将信收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清扬点点头,「今天上午,做蜂窝煤的人会去衙门。」
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典大宝」。
许克生将纸条在油灯上烧了,「他不知道我吧?」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县尊大老爷。」清扬笑道。
许克生突然问道:「看到了外面的那个粪夫了吧?」
清扬微蹙眉头,「看到了,你的人?」
许克生哑然失笑:「当然不是。」
「那,奴家看他做什麽?」清扬送给他白眼。
许克生提示道:「粪头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有各的粪道。」
「咱们要做的蜂窝煤的生意,与之有很多相似之处。」
???
清扬有些茫然,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许克生提醒道:「你很快就会发现,京城的老百姓过了这个冬天,就彻底离不开蜂窝煤了。」
「蜂窝煤就像倒夜香、像卖水夫,成为百姓的刚性需要,每日不可或缺。」
清扬笑道:「钢铁一般坚硬的需要?铁打的需要?」
许克生耐心地分析道:「倒粪是一种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拉几个苦哈哈就能干。」
「只是咱们来晚了,没有机会掺合一脚罢了。
呕!
清扬一阵反胃,皱起了眉头,」你,你————大清早的,怎麽对————那种污秽起了兴趣?」
许克生笑道:「粪头控制了一大批精壮,他们走街串巷,对负责的范围了解的可比衙门还清楚。」
?!!
清扬的面前瞬间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她从来没有想到,倒大粪的行业竟然也能如此有用。
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她当即一拍巴掌,沙哑的嗓音骤然拔高了:「咱们去抢一片粪道!」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急忙摆摆手:「咱们去开创煤道」,这个更容易,也不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清扬觉得今天清晨,自己的大脑转的太快了,但是依然跟不上许克生的节奏,怎麽从粪夫,又扯到了蜂窝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