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真疯?假疯? (第1/2页)
日过正午。
许克生在後衙用过午饭,在窗前躺在安乐椅上,盖着毯子假寐。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犯懒。
屋里放了排烟的炉子,里面是火红的煤球。
虽然谈不上温暖如春,但是比外面高出十几度了。
这几日天寒地冻,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来告状的人少了很多。
除了在侦办的郑屠夫一夥,现在手里没有积压的案子。
但是离除夕没几天了,衙门必须在封印之前审理这桩案子,避免被郑屠夫背後的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再想办他就难了。
郑屠夫这种恶狗,绝不能再放出去,不然他必然报复典大宝他们。
许克生计划明日开庭,眼下证人、证词都已齐备,进展都很顺利。
但是他的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郑屠夫背後的人一直没有来求情,这种安静让让人心里发毛。
许克生总觉得安静的背後,怕是藏着什麽不为人知的小动作,而自己说不定正被蒙在鼓里。
他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克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定是蒋三浪。
这厮来了这麽久,还是如此慌张匆忙,没有一点沉稳气。
果然是蒋三浪的声音:「县尊,有客人来访,自称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许克生无奈地掀开毯子,一股凉意袭来。
「请客人去大堂。」
他已经大概猜到了管事的来意,无非是为郑屠夫一案求情罢了。
来的是仆人,不需要去二堂,大堂问话之後就可以打发了。
~
许克生站起身,穿着袍子去了大堂。
刚绕过屏风,就见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已经大喇喇地坐了个微胖的中年男子O
男子一身簇新的棉袍,右手大拇指一个醒目的绿色扳指。
见许克生从屏风後出来,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堆着几分假笑,拱手见礼道:「在下咸安伯府管事陈二永拜见县尊。」
许克生微微颔首,心中暗叹,这又是一个刁奴。
之前已经听庞主薄介绍过,陈二永负责咸安伯在京城的铺子,属於咸安伯的亲信。
在县衙正堂,这种奴仆根本没有坐的资格。
见了县令,如果没有功名应该施跪拜礼。
这厮穿着短衣,显然不是生员,可是他竟然只是拱手。
许克生没有挑他的礼,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去了上首坐下。
陈二永被晾在了下面,尴尬地收回了手,垂手而立,不敢再去坐了。
许克生淡然道:「陈管事,有何贵干?」
他丝毫没有请陈管事落座的意思,更别提上茶了。
陈管事的脸拉了下来,之前的几任县令都很客套,请他去二堂落座,上香茶,他则懂事地拿出「薄礼」,彼此心照不宣,最後宾主尽欢,确认小舅子郑屠夫是良民。
眼前的这位就有些托大了。
年轻人,资历浅,还没吃过官场的苦啊。
「县尊,郑铁牛是被冤枉的,他素来都是守法的良民。是有人在陷害他。」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是有罪,还是冤枉,县衙会查清的。」
「那县尊何时查清?」陈管事生硬地问道。
「你是以什麽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许克生的口气冷了下来。
「县尊,这有什麽区别吗?」
许克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要是以管事的身份,本官现在就命衙役将你叉出去!」
陈管事神情为之一滞,只好忍着屈辱回道:「县尊,在下是郑铁牛的姐夫。」
「明日上午开堂审案。」许克生乾脆地回道。
已经通知证人明天上堂做证,估计陈管事已经打听的很清楚了。
陈管事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在下相信县尊公正审理,若是能还铁牛清白,郑家上下必然对县尊感恩戴德。」
陈管事摸了摸袖子,里面是他带来的「礼单」。
本想找机会递上去,可看许克生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不敢贸然拿出来。
万一被这个县令抓住把柄,县令多了政绩,自己就成了阶下囚。
许克生站起身,转身去了二堂,丢下一句话:「送客!」
陈管事愤愤不平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被轻视了。
他在咸安伯府当差这麽多年,何时受过这般轻视?
这个年轻的芝麻官,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一定和伯爷说一说,伯府被人轻视了。
~
许克生走到二堂,正要进公房,却突然想去牢里看看郑屠夫一夥无赖。
既然陈管事开始行动了,估计这夥人在监狱也过的不错吧?
衙役调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幸好百里庆在暗中帮着查案,查获了大量郑屠夫一夥人为非作歹的证据。
郑屠夫一夥敲诈勒索、恐吓殴打百姓,无恶不作,甚至致一名厢里的百姓残疾。
都因为他有一个在勋贵府里当管事的姐夫,每次都能花钱消灾,逃脱惩罚。
这次许克生决定收拾他们,根据百里庆搜集来的证据,,又顺藤摸瓜抓了三个同夥。
如今郑屠夫一夥总共十一个人,已经全部到案。
许克生拍拍衣服,脚下转了个方向,晃晃悠悠朝监牢走去。
他想去看看郑屠夫他们过的怎麽样,明天上午就要开堂审理了。
刚到牢房门前,就听到里面的喧譁声。
???
牢房不该是肃静的吗?
许克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果然不安生啊!
许克生大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狱卒见县尊突然驾到,急忙从门房里跑出来,张口就要大声施礼:「,县————」
「县————」
许克生见他要报信,瞪着低声喝道:「闭嘴!」
在他严厉的自光下,门子老老实实站住了,神情有些局促,眼神慌乱地看向牢房深处,脸上满是局促和担忧。
许克生站在门前已经闻到了酒味,还有饭菜的香味划拳的声音震耳欲聋。
「四鸿喜!」
「6
」
「八匹马!」
「九龙盘!」
「满堂红!」
然後是齐声大叫:「喝!」
许克生的脸黑了下来,大步走了进去,很快看到了郑屠夫一夥人。
许克生看到眼前的牢房,眼睛几乎冒出火星子。
别的牢房都是阴暗潮湿,满地稻草,而这间牢房却乾乾净净,地上铺着木板,甚至有桌椅板凳,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牢房中间拼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卤味小菜,还有好几坛开封的老酒。
郑屠夫穿着羊皮夹袄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个海碗,正仰头灌酒。
他的十个同夥围坐在桌子旁,一个个酒气熏天,满脸通红,吃得不亦乐乎。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旁边竟然还站着两个狱卒,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添酒布菜,活脱脱像伺候主子一样。
猫给老鼠当下人了?
许克生被这荒诞的一幕气笑了,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牢房门口,目光冷冽地看着里面。
郑屠夫他们终於有人看到了他,有人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喧闹的牢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个狱卒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小的拜见县尊!」
许克生看了看他们,自光最後落在了郑屠夫身上。
郑屠夫只是低着头,慢慢放下酒碗,没有丝毫的恐慌。
~
许克生转身出去了,径直去了公房,叫来了皂班的班头,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你去牢房,将酒席撤了。」
班头一头雾水,这个命令太突兀了。
但是他不敢询问,心中隐隐觉察是手下的人闯祸了。
班头匆忙告退,一路小跑去了牢房。
半炷香後,班头满脸涨红,惶恐地来到公房请罪,「县尊,是小人管束不严,那两个狱卒已经辞退了。」
「小人已经将郑屠夫他们全部分开关押。」
许克生摇摇头:「算了,别让他们去祸害其他犯人了。他们早该统一口径了。关在一起也无妨。」
班头心里更慌了,没想到自己办错了,」是,小人这就回去将他们调到一起。」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牢房的规矩要立起来!下不为例!」
「小人遵命!小人这就去敲打他们一番。」班头匆忙退了出去。
许克生听着班头的脚步声匆忙远去,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下不为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些最底层的狱卒,哪里敢真正对抗咸安伯府那样的权贵?
这次也只能敲打一下皂班的班头,让郑屠夫他们收敛几分,别太过张扬罢了。
明日上午就要开堂审理郑屠夫的案子了,许克生看着桌上堆积的卷宗,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想起刚才郑屠夫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桩案子怕是没那麽容易了结啊。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许克生结束了晨练,吃了家里送来的早饭,简单洗漱一番。
换了一身乾净的官服,朝大堂走去。
今日是审理郑屠夫一案的日子,他要和咸阳伯府撞一下。
第一个案子,是一桩契约纠纷,道理很容易分析清楚,许克生命庞主薄给他们调解。
他则不时看向仪门。
已经命衙役去传郑屠夫的证人了,算时间该回来了。
可仪门那边始终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沉吟片刻,许克生写了一封信,叫来一个老成稳重的衙役,「按照这个地址送去,收信人一位巡检,姓百里」。
终於,之前去传唤证人的衙役们便陆续回来了,一个个面带难色,跪在堂下禀报:「禀县尊,证人去向不明,邻居也都不清楚去了哪里。
「禀县尊,证人的舅父病重,去乡下探望病人了。」
「禀县尊,证人生病,卧床不起,无法前来。」
「.
」
所有的证人全部失约,甚至有的去向不明。
许克生心中早有预料,没有一点动作就不是咸安伯府了。
他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拍了一记惊堂木,喝道:「带郑铁牛一干人犯。」
片刻功夫,犯人戴着脚镣手铐被押来了,郑屠夫昂首挺胸地走在第一个。
陈二永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施礼,「县尊,在下要给郑铁牛辩护。」
许克生微微颔首:「准!」
陈二永看到没有一个证人前来,心中暗自窃喜。
许克生看他毫不掩饰的喜色,心中暗暗鄙夷,本官今天就让你知道,你来错了地方。
~
许克生核实了人犯身份,然後命令书吏阅读调查出来的郑屠夫一行人的罪行。
敲诈的财物的数量、折合成的金额;
殴打何人,造成何种伤害;
恐吓的受害人,以及具体言辞;
书吏一条条念着郑屠夫一夥的罪行,全都有据可查,有证人可以作证。
书吏的声音刚落,郑屠夫一群人就开始叫屈。
「县尊老爷,小的冤枉!」
「这是污蔑!他们是污蔑俺!」
「老爷,小的是良民,不会干这些勾当!」
」
"
「青天大老爷,小的冤枉啊!」
"————"
有的甚至开始嚎陶大哭。
大堂瞬间乱了起来,吵的人脑仁疼。
许克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肃静!」
「再敢聒噪,立刻掌嘴!」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陈二永趁机上前一步拱手道:「县尊,如果没有证人,那控告就难以成立了吧?毕竟捉贼还要捉脏呢。」
许克生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聒噪!」
陈管事又羞又怒,涨红了老脸,正待反驳,却听许克生道:「传证人!」
陈管事、郑屠夫他们都愣住了,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麽可能有证人?
证人不是都被收买、威胁了吗?
~
当证人上堂,他们都很意外,竟然是两个狱卒。
许克生喝道:「你们两个,从实招来!昨日在牢房之中,你们与郑铁牛等人究竟做了什麽?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将你们流放三千里!」
两个狱卒满脸土色,上前磕头求饶:「县尊老爷,小人是被逼的,郑铁牛拿小人的妻儿老小威胁呢。」
「县尊老爷,陈管事硬塞给小人宝钞,命令小人去买酒菜,不然就拿捏小人的家人。」
「是陈管事,要求将郑铁牛一夥关在一起。」
」
陈管事吓了一跳,急忙拱手道:「县尊老爷,他们是一派胡言!」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厉声喝道:「放肆!公堂之上,还敢狡辩?跪下听审!」
陈管事还要再犟,早有衙役上前,将他按着跪下。
许克生立刻下令:「郑铁牛身在监牢,尚藐法乱规,不思悔改,,目无王法,拉下去,杖二十!
」
郑屠夫急了,大叫:「姐夫!救俺!」
打二十棍,自己屁股要开花了。
衙役要是下了黑手,自己能被大残疾了。
陈管事刚擡头要说话,许克生却继续道:「陈二永私贿狱卒,干预司法,杖三十!」
陈管事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克生,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克生:「你,你敢打我?」
除了咸安伯,谁敢打自己?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出门在外,看到的都是客气的笑脸。
许克生一拍惊堂木,大喝道:「陈二永蔑视公堂,蔑视本官,加杖五。」
衙役上前,将郑屠夫、陈管事拖下去行刑。
陈管事这才彻底慌了,脸色变得蜡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许县令你竟然来真的?
打狗欺主啊,你竟然不给咸安伯面子?
陈管事大叫:「县尊,小的是咸安伯的管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县尊老爷,给小的留个体面。」
许克生忍不住冷笑一声:「咸安伯来了,还能跟本官谈体面。你一个仗势欺人的贱奴,也配和本官谈体面?」
陈管事:「..
"
陈二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悔恨万分。
昨天见了一面,自己就该清楚了,眼前的这位官爷油盐不进。
今天不该亲自来的,太大意了!
许克生翻看起卷宗,再也不理会陈管事的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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