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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冢艾火录》

《笔冢艾火录》 (第2/2页)

艾轩领二人至一悬崖边,下临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不见底。对面一峰独立,形似卧佛。
  
  “以此景为题,不用笔墨,只用心传。汝能令我见汝心中之山,则过。”
  
  墨枯叟立于崖边,凝神静气。半晌,他睁开眼,对艾轩道:“先生,弟子……看不见了。”
  
  “哦?”
  
  “弟子眼中,已无山峰,无云雾,无深渊。唯有一片空明。此‘空明’之中,似有翠色流转,却又非色非空。这便是弟子心中的黄檗。”
  
  艾轩抚掌大笑:“善哉!善哉!墨枯,汝终得‘通’字诀矣!笔咏千峰翠,是‘见山是山’;心传一脉通,是‘见山不是山’。今日之后,汝再落笔,便是‘见山只是山’,而此山已非彼山。”
  
  **第五章:异变**
  
  下山之路,墨枯叟步履轻盈,青崖却觉心神激荡,难以平复。行至半山腰,忽遇暴雨。二人避于一岩洞之中。
  
  雷声轰鸣,电光如银蛇乱舞。青崖惊惧,紧紧靠向师父。墨枯叟却闭目静坐,似在回味艾轩之言。
  
  忽然,一道惊雷直劈岩洞之侧,碎石飞溅。青崖“啊”的一声,跌倒在地。墨枯叟伸手欲扶,指尖触及青崖额头。
  
  就在这一瞬,异象陡生。
  
  墨枯叟体内,一股温热之气,顺着指尖渡入青崖体内。此气非同凡响,正是艾轩“心传”之真髓,混合了墨枯叟毕生画理之感悟。青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豁然开朗,往日晦涩之画理,此刻如江河决堤,奔涌而出。
  
  他看到的不再是雨,而是万千雨丝构成的线条;听到的不再是雷,而是天地间宏大的皴法。他猛地站起,双眼炯炯有神,抓起地上的一根焦黑树枝,在岩壁上狂书起来。
  
  他所书非字,乃画。一笔下去,岩壁上的石纹仿佛活了过来,与之呼应。短短片刻,一幅《黄檗雷雨图》赫然壁上,气势磅礴,远胜墨枯叟昔日之作。
  
  墨枯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心传……竟至于斯……青崖,汝……”
  
  青崖收势,转身,脸上却无喜色,反而一片漠然。他看着墨枯叟,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师父,”青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好像……明白了。艾轩先生的‘通’,或许并非传给您,而是借您之手,传给了我。”
  
  墨枯叟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弟子。
  
  **第六章:笔冢**
  
  回到守拙斋,墨枯叟大病一场。一月后,病榻之上,他召青崖至床前。
  
  “崖儿,”叟声音微弱,“吾一生执着于笔,执着于翠,终成画囚。艾轩一语,点醒吾梦,却未料,真正能承其‘通’者,乃汝也。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及。”
  
  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乃一管寻常的竹笔,笔毫已秃。
  
  “此乃吾启蒙之笔,伴吾三十年。其余诸笔,皆已折断焚毁。此笔,赠汝。吾之画稿、印章、乃至此庐中所有珍藏,尽归汝手。汝当以心为笔,以天地为纸,续吾未竟之业。”
  
  青崖跪地泣拜:“师父……”
  
  墨枯叟摆手,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见了黄檗千峰。“吾欲往艾轩处,作最后一别。吾之躯壳,已为‘笔’所累;吾之神魂,当随‘艾火’而游。汝不必寻吾,潜心作画,他日或有大成。”
  
  言罢,墨枯叟沐浴更衣,端坐而逝。面色红润,如生时安详。
  
  青崖遵遗命,将守拙斋改名为“笔冢”,埋葬了师父所有旧笔,立碑曰:“画奴墨枯之墓”。
  
  **第七章:薪传**
  
  三年后。
  
  青崖已成一代大家,人称“艾火青”。其画风大变,不再追求细腻逼真,而以泼墨写意为主,笔墨间常有艾草清香,观之者能感到一股温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胸襟开阔。
  
  是日,黄檗山巅,云雾缭绕。青崖独坐于当年艾轩“忘机巢”旧址。他对着虚空,展开一幅新作。
  
  画上无峰无水,仅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翠色,与一团氤氲流动的热气。题款曰:“笔咏黄檗千峰翠,心传艾轩一脉通。然翠非翠,通非通,翠通合一,方见真容。甲寅年,青崖记。”
  
  他点燃一炷艾草,青烟袅袅,与画中气息融为一体。
  
  忽闻身后有人鼓掌,笑声朗朗。
  
  青崖回首,大惊失色。只见一人,衣衫褴褛,神气清癯,正是三年前已“羽化”的墨枯叟!而墨枯叟身旁,站着一位面貌模糊,却让人感到无比亲切的老者,想必便是艾轩。
  
  墨枯叟笑道:“崖儿,汝今方知,‘笔咏’与‘心传’,本是一体两面。吾未死,亦未生,只是归于画中,归于山川,归于汝之笔端罢了。”
  
  艾轩颔首微笑,身影渐淡:“善画者,画山,画水,画自己。善画者,亦画众生之眼,众生之心。青崖,汝已得吾‘艾火’真传,然此火非为独享,当以此火,照亮后来者之迷途。”
  
  言毕,二人携手,一步步走入云端,融入黄檗千峰之翠色中,再也看不见。
  
  青崖怔立良久,泪水夺眶而出。他明白,从今往后,他手中的笔,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笔。那是墨枯叟一生的执着,是艾轩先生一脉的真传,更是无数后来者,可以仰望与追随的光。
  
  他提笔,饱蘸浓墨,于那幅《翠色通脉图》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所谓传承,非是复制前人之迹,乃是点燃自己心中之火,然后,将这火种,交给下一个愿意为之燃烧的人。”
  
  风过山林,万壑松涛,似有无数声音在应和着这句箴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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