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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节录》

《识节录》 (第2/2页)

“爹,让儿去吧。”
  
  介夫看着儿子,良久,点了点头。
  
  临行前夜,介夫将继孟唤至跟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旧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节”字。这玉佩,是继孟母亲当年的遗物。
  
  “阿孟,带上这个。记住,身在泥淖,心在云端。若遇生死关头,莫忘‘节’字。”
  
  继孟跪地,接过玉佩,触手生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父亲在母亲牌位前的吟诵。
  
  “爹,孩儿有一事不明,终不敢问。”
  
  “问。”
  
  “母亲当年,究竟因何故离世?”
  
  介夫沉默了许久,久到继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
  
  “你娘……她是自尽的。”
  
  继孟浑身剧震。
  
  介夫缓缓道出一个埋藏二十年的秘密。原来,继孟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精通文墨。二十年前,也是一位权贵看中了她的才名,欲纳为妾,威逼利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继孟的外祖父为了保全家族,竟劝女儿顺从。
  
  那晚,继孟的母亲将自己关在房中,提笔在纸上写下无数个“节”字。最后,她将笔掷地,吞金自尽。
  
  “她不是识字少,”介夫眼中泛起泪光,“她是识得太多。她知道,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在那个世道,唯有以死,才能守住那个‘节’字。她用生命,教会了我,也教会了你,什么是真正的‘节’。”
  
  继孟泪流满面,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只教那两个字,为何要烧掉那些“三仓四部”。因为真正的道理,不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而在母亲的血泪里。
  
  “人生识字只两个……”继孟喃喃道。
  
  “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父亲接了下去。
  
  次日清晨,继孟拜别父亲,踏上征途。
  
  **第四章归乡**
  
  堤坝工程极其艰苦。监工严苛,克扣口粮,民夫死者枕藉。继孟咬牙坚持,每当撑不下去时,便摸一摸怀中的玉佩。
  
  一日,堤坝出现巨大管涌,若不堵住,洪水一旦决口,下游数县将成泽国。监工畏缩不前,民夫惊恐逃散。继孟看着滔滔浊浪,想起了父亲的教诲。
  
  “当断则断,是为大丈夫。”
  
  他大吼一声,抱起一块巨石,纵身跳入激流。冰冷的河水刺骨,巨大的吸力要将他拖入深渊。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母亲站在水面上,对他微笑,手中拿着一支笔,笔尖饱蘸热血,在空中写下一个大大的“孝”字。
  
  ……
  
  继孟没有死。他被下游的渔民救起,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他得知堤坝保住了,朝廷论功行赏,那位原本想逃跑的监工冒领了他的功劳,升了官。而继孟,因为“抗命跳河,扰乱军心”,被杖责二十,遣送回乡。
  
  他成了废人。一条腿瘸了,一只耳朵聋了。
  
  回到青溪镇时,已是隆冬。风雪漫天,他拄着木棍,一步步挪到家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只见堂屋中央,一口薄棺,停放在那里。
  
  棺盖开着。
  
  父亲躺在里面,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棺材旁,放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笔迹: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继孟扑倒在棺前,嚎啕大哭。他这时才知道,父亲在他走后不久,便已油尽灯枯。临终前,父亲拒绝了镇上所有人的探视,独自一人,为自己备好了寿衣棺木,写下了这首绝命诗。
  
  他没有等到儿子回来。
  
  继孟哭够了,擦干眼泪。他明白,父亲不需要他的悲伤,只需要他活下去,将那两个字传下去。
  
  他强忍悲痛,料理完后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镇人震惊的举动。
  
  他卖掉了仅剩的几亩薄田,用这笔钱,请了最好的石匠,在青溪镇的中心广场,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碑上无铭文,无赞颂,只有一个字。
  
  “节”。
  
  字体苍劲有力,如老梅虬枝,铁画银钩。那正是父亲的手笔,他临摹了一辈子,终于刻在了石头上。
  
  他又请人,在自家老宅的墙壁上,用朱砂,写下一个巨大的“孝”字。
  
  从此,继孟不再读书,也不应考。他在镇上开了个蒙学,不收束修,专教贫家子弟。
  
  他教的第一课,和父亲一样。
  
  一曰“节”,二曰“孝”。
  
  有顽童不解,问:“先生,为何不教我们读《三字经》、《百家姓》?”
  
  继孟摸着怀中那只已经磨得光滑的玉佩,望着远方,轻声道:
  
  “人生识字只两个。多了,便是负累。”
  
  **尾声**
  
  多年以后,继孟也老了。他的学生遍布乡野,有的成了樵夫,有的成了农夫,有的成了侠客。但他们都记得,启蒙之日,先生教他们的那两个字。
  
  那一年,天下大乱。烽火连天,盗贼蜂起。一伙流寇攻入青溪镇,烧杀抢掠。匪首是个凶悍之人,杀人如麻。他闯入继孟的学堂,见一老朽端坐不动,墙上只有一个血红的“孝”字,院中立着一块巨碑,刻着“节”字。
  
  匪首大怒,举刀欲砍。
  
  继孟却不慌不忙,指着那碑,问匪首:“你可识得此字?”
  
  匪首不屑:“一个破字,老子不识!”
  
  继孟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若不识此字,今日便要血溅五步;你若识得此字,我便请你吃顿热饭。”
  
  匪首愣住。他平生杀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从容赴死的读书人。他被勾起了好奇心。
  
  “讲。”
  
  继孟便为他讲了“节”字。讲竹之节,人之节,气之节。讲何为宁折不弯,何为舍生取义。
  
  匪首听着,手中的刀,竟微微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早已死去的祖母,想起了小时候祖母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忽然扔下刀,跪在碑前,痛哭流涕。他带着手下,撤出了青溪镇,秋毫无犯。
  
  后来,有人问继孟:“先生,您一生所学,只教两字,值吗?”
  
  继孟正在晒书,那些书,都是学生们长大后,用辛勤劳作换来的米粮,反过来供养老师的。阳光照在那些粗糙的农书上,泛着温暖的光。
  
  继孟笑了,吟出那首老诗: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他的一生,就是这首诗最好的注脚。
  
  天下文章,汗牛充栋,终不及心头一滴血,来得滚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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