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8章 暗夜追影,胶卷藏锋 (第1/2页)
阿昌离开“静庐“茶行后,没有走大路。
他拐进了迪化街后巷那条狭窄的弄堂。巷子里没有路灯,雨水在石板路的凹坑里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得很快,雨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林默涵注意到,他那只手一直紧握着什么东西。
是那台照相机。
林默涵站在茶行二楼的窗后,看着阿昌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中。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茶行到后街印刷厂,步行大约需要七分钟。如果阿昌是去汇报情况,那么七分钟后,印刷厂那边就会有动静。
“我去跟。“苏曼卿低声说。
“不。“林默涵摇头,“你留在这里,收拾茶室,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茶几抽屉——魏正宏的人可能不止放了纸条,还可能在别的地方动了手脚。“
苏曼卿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林默涵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六发子弹,满膛。他将枪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又从书架后面取出一个微型手电筒和一把****,别在腰间。
然后他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深色雨衣和一副橡胶手套。
穿戴整齐后,他推开后窗,翻身跃上窗台,踩着外墙的排水管道滑了下去。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开手电筒,完全凭借记忆和直觉在黑暗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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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街印刷厂距离茶行大约四百米,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混建筑。白天这里承接商业印刷业务,晚上则大门紧闭。但林默涵知道,这栋楼的地下室有一条秘密通道,直通军情局第三处的一个隐蔽据点。
这是他三个月前通过江一苇获得的情报。
阿昌果然去了那里。
林默涵绕到印刷厂后面的围墙外,踩着墙角的垃圾桶翻了进去。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印刷滚筒和纸壳箱,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霉变纸张的混合气味。
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后门的窗下。
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林默涵凑近一看,里面是印刷厂的排字车间,堆满了铅字盘和半成品的印刷品。灯光昏暗,没有人影。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排字车间传来的,而是从地下——地板下面,有脚步声。
林默涵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地下室的方向走向排字车间。其中一人的脚步声略显沉重,另一个则轻快一些。
沉重的那个是阿昌。轻快的那个——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轻快的脚步声,他听过。
在台北火车站的货运处,老孙每次走过木质地板时,都是这个节奏——左脚稍重,右脚稍轻,像是在刻意掩饰右腿的某个旧伤。
老孙也在下面。
但老孙是今天茶会上的客人之一,他应该已经回家了才对。
除非——他根本没有回家。
林默涵想起了茶会上的一个细节:老孙进门时浑身湿透了,但他离开时,外套依然是湿的。在正常逻辑下,一个人在室内待了两个小时,衣服应该会半干才对。但老孙的衣服没有干——这说明他中途出去过,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在茶室里待满全程。
他可能一直在地下室。
等阿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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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入口在排字车间东北角,被一排铅字盘挡住了大半。林默涵之前通过江一苇的情报知道这个入口的存在,但从未亲眼见过。现在,他必须确认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式。
他轻轻推开后门,闪身进入排字车间。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和铅粉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林默涵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走到东北角。
铅字盘排列得密密麻麻,像一面面小格子组成的墙。他用手轻轻推动最上面的一排——纹丝不动。又推了推中间的几排——依然不动。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最下面一排铅字盘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铜制按钮,颜色和周围的铅字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默涵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最下面三排铅字盘整体向内凹陷了约两寸,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了一个向下的楼梯入口。
地下室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林默涵蹲在入口边缘,竖起耳朵倾听。
下面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两个人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因为距离较远,只能听清只言片语。
“……拍到了吗?“——这是阿昌的声音。
“……拍到了。但不够清楚……“——这是老孙的声音。
“……那台Pentax相机是军情局配发的,焦距调好了吗?“——阿昌。
“……调好了。但光线太暗,ISO只有100,快门速度不够……“——老孙。
“……你带了闪光灯吗?“——阿昌。
“……带了。但闪光灯会暴露位置……“——老孙。
“……那就用手电筒补光。魏处长要的是清晰度,不是隐蔽性……“——阿昌。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Pentax相机。ISO100的胶卷。闪光灯。
阿昌今天带的照相机,不是普通的民用相机,而是军情局配发的专业侦察设备。他所谓的“去洗手间拍照“,实际上是在茶行附近的某个位置,拍摄了林默涵的活动轨迹——包括进出茶行的人员、茶行后巷的通道、以及二楼窗户的位置。
而老孙,作为货运调度员,他的任务是提供铁路沿线的拍摄点位——哪些位置可以俯瞰军用专列的停靠区域,哪些位置可以拍摄到军港的设施。
这两个人,都是魏正宏布下的棋子。
老孙从一开始就不是林默涵的情报员。他是被安插在货运处的一个军情局外围人员,专门负责监视铁路系统的异常动态。当林默涵通过老孙获取列车时刻表时,老孙实际上是在反向收集林默涵的情报需求——他想知道林默涵在关注什么。
而今天茶会上的那份“时刻表“,很可能就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诱饵——上面标注的车次和编组信息,全部是假的。
林默涵想起了老孙翻开本子时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军用专列“编号,可能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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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魏处长说了,明天一早收网。“——阿昌的声音。
“……确定吗?“——老孙。
“……确定。第三处已经调了四十个人,分四组,分别盯住'静庐'茶行、高雄港海关的那个老柯、台北火车站货运处,还有……“阿昌停顿了一下,“还有大稻埕染料行。“
染料行。
那是林默涵的另一个掩护据点——表面上经营颜料和染料批发,实际上存放着一部分发报设备和情报中转物资。
魏正宏连这个地方都查到了。
“……四十个人……够吗?“——老孙。
“……不够也得够。魏处长说,宁可漏掉十个,不能放跑一个。那个'陈文彬'——不,应该叫他林默涵——是中共的高级情报员,比我们之前抓到的任何人都危险。“——阿昌。
“林默涵“三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林默涵的耳膜。
他们知道他的真名了。
不是“沈墨“,不是“陈文彬“,而是——林默涵。
这意味着,魏正宏已经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不是推测,不是怀疑,而是确凿的证据。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们是怎么确认的?是通过阿昌的跟踪调查?还是通过其他渠道——比如张启明的指认?或者是江一苇暴露了?
不,江一苇不可能暴露。如果江一苇出了问题,魏正宏不会等到今天才收网。他会直接带人冲进茶行,而不是安排阿昌和老孙在这里演戏。
那最可能的突破口,还是张启明。
张启明在台北认出了林默涵,虽然当时没有当场揭穿,但他很可能向军情局提供了线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魏正宏根据这个线索,对台北商界进行了排查,最终锁定了“陈文彬“。
然后,他安排了今天的茶会——用阿昌和老孙做诱饵,用赵鸿逵做试探,用假情报做陷阱,目的只有一个:确认“陈文彬“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中共情报员。
而林默涵在茶会上的每一个反应——询问高雄港、关注铁路调度、解读赵鸿逵的手势——都成了坐实他身份的佐证。
魏正宏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明天一早,四十个人,四组人马,同时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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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从地下室入口退了回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印刷厂。
雨已经停了,但夜风更冷了。他裹紧雨衣,沿着后巷快步走回茶行。
苏曼卿还在二楼,正在清理茶室的最后痕迹。看到林默涵回来,她立刻迎上前:“怎么样?“
“暴露了。“林默涵只说了三个字。
苏曼卿的脸色瞬间煞白。
“魏正宏明天一早收网。四十个人,四组。我们的据点——茶行、染料行、高雄港的老柯、火车站的老孙——全部在他们的名单上。“
“那我们——“
“立刻撤离。“林默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台微型发报机,“你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情报资料,十分钟内离开这里。去西门町的'新生旅社',开一间房,等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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