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人尸马骨层层叠,血淌荒滩碎石青 (第2/2页)
苏知恩抬头看了看谷口方向。
“应该差不多了。”
于长的目光落在谷口,看着那五千人还在往里进。
“那我上去了。”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
于长咧嘴一笑,转身大步朝谷口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有力,方才那副摇摇欲坠的伤兵模样已经消失不见。
走到营地边缘时打了一声唿哨,两侧岩壁上方窸窣声响起,一个接一个的脑袋从岩台边缘探出来,全是换了青犀软甲的安北军士卒,于长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
一名都尉蹲在北口右侧最低的那处岩台上,手里握着弓,弦已经拉了半满。
“副统领!”
于长朝他一挥手,不用开口,上面的人全都明白了。
苏知恩走到苏掠马前,接过苏掠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那匹风逐鹿。
苏掠嘴角动了动。
“倒是省事。”
苏知恩紧了紧缰绳,将马头朝谷口方向带了一下。
“他还是有些疑惑,可惜来不及多想。”
苏掠嘴角弯了弯。
两骑并排朝鹤颈北口走去,在距谷口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随着后军最后一骑进入谷口,苏知恩偏过头,朝上面的岩台看了一眼,于长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北口东侧最高的那处岩台,手按着碎石边缘,目光朝谷道里看着。
他感受到了苏知恩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隔着五六丈的高度对视。
苏知恩点了下头,于长抬起手臂往下一挥,两侧岩壁上,两千张弓同时张满。
谷道里面,后军那一千多骑还在往前赶,他们的速度很快,互相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马挨着马,人挤着人,在窄道里往前爬。
第一个抬头的是最后面的一名骑兵,他仰起脸看见了两侧岩壁上黑压的人影,看见那些拉满的弓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张了张嘴,刚想大喊,箭矢便落了下来,第一波箭矢从两侧同时倾泻而下,角度几乎垂直。
甲胄被贯穿,脊背被贯穿,马颈被贯穿,谷道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战马悲鸣。
苏知恩坐在马上,隔着二十步看着谷口,里面的声音传出来,被两侧岩壁来回弹着,变得又尖又乱。
第二波箭矢紧跟着落下去。
谷道只有四十步宽,箭矢从五六丈的高处射下来,不需要细瞄,只管往下倒,一波接着一波。
苏掠听了一会,嘴角一弯。
“南口动了。”
苏知恩眉头一挑,侧了侧耳。
喊杀声变了。
先前那种有条不紊的喊杀声消失,换成一阵沉重的马蹄轰鸣,前军两千骑冲出南口时,迎面撞上的是五千列好阵的安北骑。
云烈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两千人从窄道里涌出来,阵型根本来不及展开,队列还是一条线,迎头便被一阵冲杀打回去大半,云烈一马当先,手中安北刀从左一横,将冲出谷口的第一名羯角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马再成紧随其后,从右翼切进来,将试图往两边散开的骑兵一个个截住,砍倒。
那两千前军跑得最快,也死得最快,从窄道里出来的刹那,面前是五千骑兵列好的半弧阵型,左右两翼已经合拢,退路只有身后那个四十步宽的谷口,可谷口里还在往外涌人。
前面的想退,后面的在冲,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云烈没给他们喘息机会,五千骑分三路压上去,将涌出南口的羯角骑兵裹在中间,谷道里的惨叫声持续了不到半盏茶,便开始变弱。
第三波箭雨落下之后,谷道里最后面那批骑兵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调转马头,往北口方向冲,从谷道深处传来的马蹄声变了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第一匹马冲出来时,迎面的并非出口......
而是一道矮墙。
辎重车横在北口外面,车上堆着石头,缝隙里塞着湿草,将四十步宽的出口堵得只剩一条三四步的窄缝,吴大勇站在最左边那辆辎重车的车顶上,手里攥着安北刀,两条腿叉着站,居高临下。
那匹马冲出来时撞上辎重车车辕,嘶鸣着往后仰,马上的人被甩出去,摔在碎石上滚了两圈还没停稳,吴大勇从车顶跳下来,一刀剁在他肩膀上,人就不动了。
第二匹马从窄缝里挤出来,车后埋伏的士卒一拥而上,三把刀同时落下。
第三匹马没出来,被后面的马挤住,堵在缝口里进退不得,上面两侧岩壁的箭雨还在往下倒。
出口彻底封死。
吴大勇将刀上的血甩掉,站在辎重车旁边朝谷道里看了一眼,里面黑压压全是人和马,挤在一起,箭从上面不停落下,惨叫声已经变成一片压着的闷哼。
他抬头朝苏知恩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苏统领!堵死了!活的进不来,死的出不去!”
苏知恩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谷口方向。
里面有人在喊,是一个中气很足的嗓门,声音从谷道深处传出来,苏知恩虽然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个嗓门是谁,将马往北口方向带了几步,停在离辎重车约十步远的地方。
吴大勇还站在车旁,看见他过来,让开了半步。
谷道里面,那个声音还在吼,嘈杂里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在下令,在让人往北口冲。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又有人朝北口这边冲,吴大勇将刀横在胸前,朝车后面的士卒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精神着!来一个剁一个!”
车后面十余名士卒应了一声,手里的兵器攥得更紧。
苏知恩坐在马上远远看着,苏掠策马来到他身侧,两匹风逐鹿并排站着,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
“南口应该差不多了。”
苏知恩点了下头。
“嗯。”
他抬头朝岩壁上方看了一眼,于长蹲在东侧最高的那处岩台上,手臂一下一下往下挥,指挥两侧弓手变换射击角度。
谷道中段的箭雨开始朝北口方向偏移,里面的人越往北口跑,头顶的箭就越密。
又有一匹马从窄缝里撞出来,马上的人身上已经插了三支箭,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手还攥着缰绳,马冲出来之后没走两步就栽倒了,马上的人摔下来时便已没了动静。
里面的吼声越来越近,苏知恩能听出来,那人在催人往北口冲,想用人命把这个口子撞开。
又三匹马挤出了窄缝,吴大勇带着士卒迎上去,一个照面,三个人便从马上栽下来,鲜血溅在众人脸上,吴大勇抹了一把。
“他娘的!爽!”
苏知恩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随即从马上翻下来。
“我去前面看看。”
苏掠没接话,跟着下马,跟在苏知恩身后朝辎重车走过去。
两人走到车旁,吴大勇让开两步,苏知恩站在辎重车侧面,从车上堆着的石头缝隙里朝谷道内看了一眼,里面马尸叠着人尸,血在碎石上汇成浅流,从高处往低处淌。
还活着的人挤在谷道中间,贴着两侧岩壁根部蹲着或趴着,头顶的箭雨还在不停落下,靠北口最近的一处,约莫三十步远,十几匹马挤在一起。
苏知恩看见了人群中的一张脸。
羯柔跋的辫子散了一半,银丝带不知掉在哪,脸上沾着血,手里攥着弯刀,蜷在亲卫围成的圆阵中间,嘴巴一张一合地吼着。
苏知恩看了两息,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于长!”
于长的脑袋从岩台边缘探出来,低头看着他。
苏知恩朝谷道里面指了一下。
“停一停。”
于长愣了一下,随即将手臂平举,左右一摆。
两侧箭雨稀疏下来,又过几息彻底停了,谷道里突然安静,方才持续不断的箭雨声一停,剩下的就只有呻吟声和战马嘶鸣。
羯柔跋见箭雨停下,抬头看向北口。
只见辎重车顶站着一人,那人穿着青犀软甲,双手掐腰,羯柔跋身子前倾,目光钉在苏知恩脸上,隔着三十步,隔着满地尸体和血水。
苏知恩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掸了掸甲胄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做完之后,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羯柔跋脸上,声音顺着谷道两侧岩壁来回弹了两遍,里面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
“羯柔跋!”
“本将此前跪你数次!如今你可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