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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2章 十年生死父子归来夜

第0402章 十年生死父子归来夜 (第1/2页)

江城的老街在夜里是另一个样子。
  
  白天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会跳起来,到了夜里却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路灯隔十米才有一盏,还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昏昏黄黄的,照在青石板上像抹了一层过了期的猪油。陆峥跟在夏明远身后,穿过三道巷子、两座石桥、一条已经干涸了半边的城内河,走到一家茶馆门口。茶馆的招牌被烟熏得看不清字,门板上的漆皮卷起来,风一吹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抠墙。
  
  夏明远推开茶馆的门,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陆峥注意到他推门的动作——右手推门,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五指微张。这是标准的巷战预备姿势,一旦门后有埋伏,左手能在零点几秒内拔枪。十年了,这个习惯还在。人在年轻时被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到死都改不掉。
  
  茶馆里没有别人。夏明远拉开一盏台灯,灯泡是最老式的那种钨丝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灯光把他的脸从黑暗中捞出来——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太多。照片里的夏明远三十八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现在他四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地拉到颧骨,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人拿刀尖抵着慢慢划出来的。
  
  “坐。”夏明远指了指茶桌对面的藤椅。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上面搁着一个用旧了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陆峥没有坐。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随时可以转身的站姿,目光从夏明远脸上扫到手上,从手上扫到脚边那只黑色的旅行袋上。旅行袋的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陆峥认得那种信封——国安内部专用,封口处有一条极细的暗纹,对光看才能看到。
  
  “你说你是夏明远。”陆峥开口了,语气很平,“夏明远在十年前就牺牲了。追悼会开了,烈士称号批了,骨灰埋在江城烈士陵园第三排第六棵松树下面。每年清明节都有人去扫墓。你告诉我,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活过来的?”
  
  夏明远端起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内壁全是茶垢,厚得像一层绒布。他喝了很久,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了五六次,然后把缸子放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烈士陵园那个墓是空的。”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粗木板,“骨灰盒里装的是当年行动中牺牲的另一位同志——运输连的小刘,十九岁,被炸得面目全非。组织上拿他的遗体冒充了我,对外宣布我已牺牲。这件事除了老鬼和当时的国安部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现在老鬼让你来见我,说明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陆峥没有说话。他知道那场行动——代号“穿云箭”,目标是捣毁境外谍报组织设在江城的秘密据点。行动成功了,但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其中一条就是夏明远。档案里记录得很清楚:夏明远在撤退时为掩护老鬼,被对方狙击手击中左胸,当场牺牲。白纸黑字,盖着国安部的红色公章。
  
  “当时那颗子弹,离心脏只差两厘米。”夏明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胸锁骨下方,“我在医院躺了四个月,醒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伤了喉返神经。老鬼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你这一枪挨得好,挨得所有人都信你死了。他问我,你愿不愿意假死潜伏,换个身份,打入对方内部?”
  
  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了。夏明远把缸子倒扣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地转着缸底。缸底有一圈锈迹,印在桌面上像一个淡红色的年轮。
  
  “我想了三天。老鬼给了我时间——他是我搭档,他比谁都清楚我面临的是什么。假死意味着组织关系注销,党内档案封存,银行卡销户,身份证作废。所有能证明‘夏明远’这个人存在过的东西,全部抹掉。我女儿那年刚考上大学,我连她的毕业典礼都没法去。我媳妇一个人在老家给我守了三年寡,第四年改嫁了,嫁给了县农机站的一个技术员。老鬼派人去劝过她,说夏明远的案子有疑点,让她再等等。她说,我不是不等他,是怕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等不动了。”
  
  陆峥终于坐下来。不是放松了警惕,是他的腿忽然觉得有点沉。他坐在藤椅上,椅面被前人的体重压出了一个坑,刚好嵌进他的身体。他想起夏晚星跟他说过的话——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七岁,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要出差,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打电话。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等到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别等了,好好活着。”她以为那是诀别,其实是她的父亲在距离她四百公里的地方,用左手写的——用左手,因为右肩的枪伤还没好。
  
  “你是怎么上来的?”陆峥问。这句话是行话,意思是——你怎么一步步打进对方内部的。
  
  夏明远松开搪瓷缸子,把手伸进那个黑色旅行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倒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茶桌上。照片的边缘都卷了,被手指翻过很多次。
  
  “先看这个。”他指着第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江城商会的大厅里,正在跟人握手。陆峥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天阳,江城商会的会长,他跟踪过的人。
  
  “高天阳不是‘幽灵’。他只是被拿钱收买的,连‘蝰蛇’的外围都算不上。但他是我的敲门砖。”夏明远说,“我用一个假身份——做进出口贸易的港商——通过高天阳的关系网,慢慢接触到了‘蝰蛇’在江城的资金链。前三年我做的就是一件事:替他们洗钱。洗得干净,洗得漂亮,洗得他们离不开我。”
  
  他翻开第二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东南亚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衬衫,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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