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4章 档案馆里的父女 (第2/2页)
“靠到多近?”
“到了能直接和‘幽灵’对话的位置。”
夏晚星坐直了身体。
“你见过‘幽灵’?”
“见过很多次。”夏明远说,“但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这话让夏晚星愣了一瞬,然后她反应过来:“替身?”
“不止是替身。”夏明远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幽灵’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从上到下有至少三个人在使用这个代号。他们会根据场合决定由谁出场,确保即使在组织内部,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幽灵’是谁。”
夏晚星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明白老鬼为什么说“有人急了”。“幽灵”如果只是一个代号,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行动——抓住阿KEN,审问苏蔓,甚至把陈默逼到绝路——都没有真正触及核心。他们就像在打一条蛇的尾巴,而蛇头还好好地藏在暗处。
“那江城的‘幽灵’是谁?”
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最上面一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一个,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人。”
夏晚星拿起照片。这是一张证件照的翻拍,画面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型瘦长,颧骨很高,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不舒服——不是狰狞,而是空洞。像一张面具。
“这是谁?”
“袁克俭。张敬之生前的助手。”
夏晚星立刻对上了号。在“磐石”行动组的情报里,张敬之是“深海”计划的发起人,一年前意外坠楼身亡。他们一直怀疑这并非意外,但始终找不到直接证据。张敬之死后,袁克俭调离了原岗位,现在在江城市科技局担任一个闲职。
“你是说——”
“张敬之不是意外坠楼。”夏明远说,“他是被人从楼顶推下去的。推他的人,就是袁克俭。”
夏晚星攥紧了照片。
“证据呢?”
“我就是证据。”夏明远的声音沉下去,“那天晚上我去找张敬之,想劝他暂时离开江城。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在‘深海’计划外围被渗透的人员名录。‘蝰蛇’知道这份名单的存在,决定灭口。袁克俭在组织里的代号是‘信差’,任务是接近张敬之,确认名单藏在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名单已经被张敬之销毁了?”
“张敬之没有销毁名单。”夏明远说,“他把名单藏在一个‘幽灵’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幽灵’以为杀了他就能把名单永远埋掉,但他错了。”
“名单在哪里?”
夏明远从口袋里取出一枚U盘。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插口处有磨损的痕迹,显然被反复使用过。
“这就是你妈让你从旧屋里找到的那枚。”夏明远说,“马旭东没有破译,是因为他用的全是新算法。这个U盘的加密方式是我十年前自己写的,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开。”
夏晚星接过U盘,翻来覆去地看。
“里面装的就是那份名单?”
“一部分。”夏明远说,“最重要的部分。张敬之死前把它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机送回‘磐石’。我等了十年,现在时机到了。”
“因为什么时机?”
“‘幽灵’开始急了。”夏明远说,“你们上次捣毁了他们在江城的三个据点,切断了他们和境外的联系通道。他们现在困在江城,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所以他们必须孤注一掷,用最短的时间拿到‘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然后从唯一一条还没暴露的渠道逃出去。”
“会展中心的实机展示。”
“对。”夏明远点头,“‘深海’计划的实机届时会在会展中心公开测试。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夏晚星把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看着父亲,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岁月,是无数个她看不见的夜晚和危险。
“这十年,你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
“妈知不知道?”
“她不知道。”夏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她以为我死了。让她以为我死了,对她是最好的。活着的希望比死的怀念更折磨人。”
夏晚星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父亲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她忽然意识到,这双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可能拿过枪,撬过锁,按过发报机的键钮,在黑暗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你还要回去吗?”她问。
夏明远没有回答。
但这个沉默就是回答。
“多久?”
“等‘幽灵’落网。”他说,“快了。”
他站起来,从藤椅上拿起那件灰夹克,慢慢地穿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形剪影。夏晚星也站起来,她忽然发现父亲的背有些驼了,和她记忆里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不太一样。
“我能告诉陆峥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夏明远说,“但不是现在。你们中间隔了一堵墙,那堵墙叫陈默。陈默的父亲当年被人嫁祸,那个案子是‘幽灵’一手策划的。如果你们能让陈默知道真相,他就不会再站在那边。”
“所以你见过陈默?”
夏明远转过身,半个身子已经跨进了隔壁房间的黑暗里。他回过头来,灯光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张脸藏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分成了两半。
“在‘蝰蛇’里,他们叫他‘猎犬’。”他顿了顿,“但他不是‘猎犬’。他是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狼。一旦眼罩被摘掉,他会咬回去的。”
他走进黑暗里。
夏晚星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隔壁房间一定有一条她不知道的通道,通向外面,通向那个他必须回去的黑暗世界。她捏着手里的U盘,觉得它忽然变得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种积压了十年的重量,终于落在了她手上。
门开了,老鬼走进来。他看了一眼空了的藤椅,又看了一眼夏晚星,没有说话。这个人的沉默里总是藏着很多信息,就像那些塞满档案的铁皮柜,外表一模一样,里面装着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秘密。
“他的代号叫什么?”夏晚星问。
“你说你父亲?”
“嗯。”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老枪’。”他说,“一把在敌人阵地上埋了十年的枪。等它开火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晚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U盘。黑色的外壳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
一片一片的,落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树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顶上。风把它们卷起来,卷过街道,卷过江面上细碎的灯火,卷过这座城市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袁克俭接到了一个电话。
“老枪失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他已经三个小时没有汇报行踪了。”
袁克俭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失踪。”他说,“他回家了。”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霓虹灯在江面上投下色彩斑斓的倒影,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串一闪一闪的,像一串串缀在黑夜里的珠子。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平静,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就像结了冰的江面,冰层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去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查夏明远在江城的所有旧识。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黑暗里有人应了一声,然后窗帘动了动,一道黑影闪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江城的秋夜,冷得比往年早。
书脊巷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巷口的早点铺子早早收了摊,只有那家旧书店还亮着灯。灯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影子。
远远的,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暗处,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看着那间旧书店的灯光。他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
最后他转身走了,没有留下一点声音。
只有风知道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