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条约(上) (第2/2页)
「那我就不去跟他们做交往?」沈阿芜呼吸急促起来,不由认真起来。「只跟你同宗交流?」
「倒也不至於,有些人虽然骨子里看不起我们,但还是可以去做交流的,也应该会维持表面功夫,跟他们交流多了,家门自然也就起来了。」刘阿乘微笑道。「比如说上已兰亭名士里那些人,你不跟他们家门做交往,只以我的名义跟他们个人做交往就行,一般正常的婚丧吊嫁都不会拂面子,但也有一些不是兰亭名士,确系可以交往的————我选了一个三十人的名单,就在这张纸上,你且看看。」
「太原王氏王坦之、陈郡谢氏谢安、太原孙氏孙绰、颍川庾氏庾蕴,南阳范氏范康————」沈阿芜精神明显一振,这比她想的要好得多,却又忍不住来问。「高平郗家呢?
还有乐安高?而且陈郡谢氏不是谢据吗?我在那边等着的时候,阿兄还跑过来跟我说谢据点评他了。」
「不是谢据,谢据是谢安派来的,只有一个谢安可以交流,谢家其余人你不要尝试去做交往,会被瞧不起的,至於郗家跟高家後面我会专门说。」刘乘探身过去,指着纸张往下滑。「这里还有一些交往范畴能扩展到家族范围的家门。」
沈阿芜没有抗拒对方的靠近,只是装作不知道,然後顺着对方的指点继续往下看,这一次倒是意料之中,多是一些会稽郡的本土家族,仅凭沈家其实就能交往。
「再往後就是最核心的彭城诸刘与渤海高氏————不要喊人家乐安高氏。」刘乘继续说着,同时将第二张纸递了上去。「他们是可以信任、使用的人,也是我们要团结和收拢的人————然後就要说到这个庄园了。
「这个庄园是你的嫁妆,但当时要这份嫁妆就是准备给我这边同宗还有高家一起使用的,我走後,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用好这个庄园,代表我团结这边的同宗,你晓得我是北流单家吧?」
「阿叔找我和我阿爷说过。」沈阿芜看了一眼已经转到自己身侧的丈夫,点点头。「也说过庄园的事情,讲过你想要收揽彭城刘氏在京口的几个支系,就好像当年他在吴兴乾的那般。」
「不错。」刘乘点了下头。「但法子不一样,你阿叔可以动刀动枪,软硬兼施,而且你阿叔到底是沈家嫡传,吴兴沈氏内外心里都心知肚明————我这里却没这些东西,也不能动刀,只能拉拢————」
「高家也跟同宗一个待遇吗?」沈阿芜正色来问。
「对。」刘阿乘立即回应。「实际上,高氏比京口那几个同宗可能还要亲近一些————
高氏两位当家人,高坚阿叔那里跟任公有直接的婚姻,也是庄园在江乘的武力保障;而高柔阿叔那里我也有安排,若是成功,他能留在建康做官,并且由他来操持族学的事情。」
沈阿芜努力点头。
「此外,还有两家人是特殊的————一个是高平郗家,一个是任公这里。」刘乘继续讲解道。「郗家那里毋庸避讳什麽,是我们的靠山,只不过他家人丁凋零,现在郗超又跟我一起在荆州,一般来说不会找我们做什麽,但真找我们,尽量协助就是;而任公这里,其实相当於我的本家了,你要对任公足够尊敬,就当他是我的养父一般计较————明早我们要去拜访他还有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就好像寻常人婚後拜访姑嫂一样。」
「明白。」
「最後,是庄园的管理。」
刘乘将最後两张纸一起铺开在身前,然後坐起时顺势揽住对方腰肢。
「首先,是庄园的使用————天师道的人已经走了,你们沈家来的人却不多,这是我要求的,因为这个庄园里的田地、工坊,根本上还是要用来收拢接纳淮上流人、安置京口诸刘的破产同宗。而你可以继续任用娘家带来的管事、工匠以卡住关键位置,将财务拢在手里。
「只不过,无论任公那边的同宗要做什麽,不管是起族学、买牲口、在庄园内开垦土地,你都要直接允许;落魄的同宗需要接济,不管平素有没有交往,只要来找你,你又确定是真的需要救济,也不要拖延和算计,直接与他们就是。」
「这样不会有人哄骗我吗?听人说京口那里很多人都整日赌钱无赖。」沈阿芜旋即反驳。
「肯定会有。」刘阿乘赞赏的点点头。「非只如此,便是前面说的,刘氏同宗、淮上流人、沈家管事工匠之间也肯定会因为经济、生活闹矛盾————你不能回避这些事情,全都要尽量查验真相,秉公处理。」
「我一个新妇怎麽处理?」沈阿芜有些着急了。「而且,若是他们不服,又去找到任公,我该怎麽说?」
「这就是关键。」刘阿乘说着,指向了两张纸的後一张,上面不像前面那些列举分段,反而是一个奇怪的图表。「你要在庄园里建一个尚书台替你管理、约束、分辨和决断。」
沈阿芜盯着身侧的丈夫,微微张开嘴,想说什麽,复又去看那张纸,又觉得眼花,只能又来看近在咫尺的丈夫。
「你没听错。」刘乘正色道。「任公那里有四五千人,这个庄园本来也能容纳四五千人,填充完了就能有近万人,再加上京口诸刘、渤海高氏等外围牵扯的人,可能会更多————这麽多人,还都是白籍,正需要一个正式的管理机构来管理,才能不出乱子。
「任公那里会有两位高世叔,会有几位同宗长辈,会有同宗年长者一起汇集讨论。总之,那些男人会有自己的惯常管理法门,你只跟任公商量,不用理会他们内里。
「而你这里,既然有财权,然後我还准备让你干涉这些家族的婚姻嫁娶,替他们安抚孤寡,慰问医药,就也需要一个机构,这便是所谓庄园里的尚书台了。」
「所以只是名义上的尚书台,实际上就是一个庄园里管事的小官府?」沈阿芜终於松了口气。「若是这般说,我不是带了一些管事吗?」
人倒是不笨。
刘乘微笑以对:「一码归一码,不能用你的人再做这个,或者说最多留几个跟你做财务上的汇报,你若用他们做尚书台,只怕要激化矛盾的,而且他们如何帮你安排这些宗族的婚姻?」
「那该找谁?」
「你应该去同宗跟高家那里找结过婚的、有孩子的,当然,寡妇也行,三十岁朝上的,有见识的,也是知道他们同宗男女根底的人,能识字是最最好的。」刘阿乘给出答案。「就像尚书台一样,心里给她们定个品级,然後大大方方仿照着尚书台里的曹司分配职司下去,还要给她们发遣做俸禄————
「这时候,你就可以让她们帮你管理庄园里的女工、织布,讨论几个宗族内部的婚姻,确定来求助人的人品优劣,帮你调解矛盾,慰问孤寡,安抚人心。包括日後打仗,丈夫不在,如何保护与奖励後面的军属,丈夫死了残了,如何从军属这里予以优待、抚恤,全都要依靠这个尚书台。」
「那刘虎子大姐、二姐那样的————」
「那样的当然要尊重,也可以与她们商量事情,但怎麽能把人家叫过来帮忙再发钱呢?
「」
「可我还是担心做不好————这也太————而且,若是她们联合起来哄我什麽的,我————」
「做不好就对了,而且她们一定会哄你。」刘乘终於大笑。「实际上,你若是能上来便井井有条,把这个做的妥妥当当,你便可以进宫做太後了,让褚太後来这里种地好了————
「但是,只要你按照这个尽力去做,哪怕是过程中一半都稀里糊涂或者乾脆弄错了,你也能够将这个庄园管理的妥妥当当,上下也都会对你服服气气。然後就这麽坚持个几年,不用太久,只要三五年,就能够替我将彭城刘氏重新整合起来了,到时候,也算超过你阿叔了。」
一群妇女,只要三五年,错一半也能整合整个宗族,超越阿叔拼了十几年、耗费千条人命换来的功业?
沈阿芜满脑子空白。
「好了,这件事算是交代完毕了,阿芜,今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先记一下,该休息了。」刘乘则总算松了口气。「我走之前会尽量替你将这个尚书台搭建起来。」
沈阿芜依旧不能回过神来。
且说,这一夜新婚,夫妇二人话格外多,翌日上午也格外忙碌,去拜见刘任公和他的几个儿子、女儿,所谓新妇见舅姑什麽的。包括还要整理礼物,送客人回建康城,跟刘任公、刘三阿公这些人到处走动,研究如何渐次将北面的营地人口挪过来。
到了晚上,温柔乡是一回事,与新妇继续讨论庄园的管理,提起白天见到的人和事,讨论小镇版中年妇女尚书台人选也是免不了的。
确实很忙。
就这样,沉溺温柔乡和赘婿坞堡发展情节的刘阿乘一连三日都住在了庄园里,丝毫不管城内已经谣言满天飞,乱成一锅粥。偏偏其他人也没办法,连司马昱都知道,人家刚刚成婚,你难道就要逼着人家干活吗?这天底下没这个道理的。
但终於,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还是有人坐不住了,大上午的,桓歆竟然带着伏系之、
虞球、吴复生等人亲自过来,说是伏滔那边承受不住了,请刘阿乘入城一会。
刘乘无可奈何,只能与新婚妻子阿芜款款道别,然後打马上路,进入了应该已经充分消化完信息并交流完意见的建康城。
弄得桓歆几人一路上都不好意思的。
哎,人家刚结婚。
我是不好意思的分割线後少有德行,智识过人,太祖行荆州,尽托京口於後,後於江乘庄园内仿宫中女官立十七女司,择德厚品敦之长妇,如臂使指,从容理之,京口诸刘及婚姻者,莫不依附。
—《新齐书》.列传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