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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着甲

第4章 着甲 (第1/2页)

张遇的造反对於别人而言可能是什麽惊骇之事,但对於姚襄和刘乘来说就属於————刘乘本就是来送这个消息的。
  
  但是,当消息传来以後,立在晚风中的刘阿乘还是有那麽一丝後怕和惊恐。
  
  这个时代的北方军阀真就是这般不可理喻,不可计较,而且执行力惊人。
  
  就好像之前跟姚襄的交流,理论上姚襄当然不会杀自己,甚至会保证自己安全,似乎没必要搞得跟杨修一样,但他就是不敢不说清楚,不说清楚,不得到明确保证,万一姚襄那几十个兄弟里哪个是混球怎麽办?
  
  所以,这一瞬间,他都後悔来了。
  
  但来都来了,难道现在跑?
  
  那就真成露馅的南方名士了。
  
  故此刘阿乘那一丝後怕和惊恐只是心中一个念头转瞬而过,便立即向亲自来告知消息的姚襄拱手开口了:「平北,既然此战急促,远超想像,事已至此,能不能允许我随行平北观摩战事?」
  
  姚襄想起对方那自己身边是中原最安全去处的说法,不由微微一笑:「这些天与御龙日夜相从,分外投契,如何舍得?且战事仓促,也不可能让御龙一支百五十骑的轻骑到处乱窜,出了事情,我跟桓公、朝廷都没法交代。」
  
  「说起轻骑,还有一件事情。」刘乘也微微一笑。「平北那里有没有多余的甲胄给我的骑兵来用?平北这些天看的清楚,我这里黑衣宿卫平素是不着甲的,那一队骑兵也只有卷了一件铁裲裆在马背上。」
  
  「自然是有的。」姚襄立即点头。「但我要说好,我那里穷的厉害,真到了两军汇合的时候,御龙自从王师那里补给,铁甲务必还我。」
  
  刘乘也随之点头。
  
  二人说完这话,一起看看天,头顶月色清亮,便不约而同拱手,各自转回屋内,继续在这个原本不晓得属於谁但现在老早就有一伍羌人驻紮的破败大院子里睡觉去了。
  
  姚襄大概是真见惯了这事的,刘阿乘则基於某种认知在本能的模仿、表演,但他既然迅速得出判断,此时不能逃只能这般硬着头皮跟下去後,也是真能睡着。
  
  翌日正午,放开马力的一行人抵达睢阳。
  
  随即,刘阿乘亲眼目睹了一场全面、迅速却又与桓温那里截然不同的动员模式。
  
  先听军情,姚襄的长史王亮做了具体汇报。
  
  张遇一旦造反立即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分遣一将据虎牢、入洛阳,这是必要的,不占据这条通道无法与关中的低人相互联结,而占据洛阳本身的政治意义也足以表明立场和刺激到淮上王师;
  
  另一件事更直接,乃是直接出兵陈留仓垣,攻击了枋头那支偏师的後路,与枋头偏师的主将,也就是北路都护戴施直接发生了交战,似乎有抢在南方王师主力启动前先吞掉这支侧後方偏师的意思。
  
  然後是军议,出乎意料,姚襄这里虽然是羌族部落,但意外的很有幕府情态,主要发言的都是还披着麻布的文士,长史王亮、司马尹赤,参军薛、权翼这四个人非常突出,基本上分析都是他们来做,然後姚襄决断。
  
  睢阳这里的头人、豪族,包括姚襄的弟弟和庶兄也的确都有穿着孝衣列席,却无人多说什麽。
  
  中间姚襄还例行客气了一下,问了刘乘,但刘乘只说自己地理、军情、人事都不晓,不做插嘴。
  
  讨论结果也很明确,立即出兵,同样先出一支偏师,沿着睢水北上,迅速支援戴施,确保枋头。
  
  与此同时,全军集结,先向西推进到两家实际分界线的涡水沿岸,既是做防备,也是准备随时呼应南面的王师,等王师一到,立即越过涡水,直扑以颍水流域为核心根据地的张遇本部。
  
  最後,便是姚襄端坐到原本的睢阳郡府,口中下令不停,偶尔与坐中各类人做些交流,他手下的幕僚班底则飞速起草文书,起草完了就拿给他看。
  
  文书内容多是要哪个弟弟或者那个头人从哪里出发,带多少兵,多少民夫,多少粮草,要确保多少甲胄军械,以及军械、甲胄、粮草不足者如何说明情况并於何处何时补领,最後要确保於何时抵进到何处立寨,或者确保於何时汇合某位将领,统一听从那人安排。
  
  姚襄看完这些内容,偶尔更改一下,便画押签字,然後信使将信发出,包括很多列席军议的人也都是先接了文书,才去动员。
  
  但也有直接诉苦的,告知姚襄,自己的人上次在什麽地方交战死了多少,现在委实出不了这麽多兵。
  
  姚襄则一一应对,或是好言安抚,然後补充丁口,或是直言不讳,询问对方为何当时没有及时汇报,反而按照之前的丁口反覆索要种子、粮食与军械呢?
  
  而如果是後者,这人一般会下拜求饶,然後姚襄依旧好言安抚,予以补充丁口,然後拿着帐册让对方承诺,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同时要求对方私人出资或多出兵来承担之前多发的补助。
  
  称得上是赏罚分明,但宽容为主,且一决於目前了。
  
  刘阿乘在旁边一一看下来,倒并不觉得这个法子有多麽高端,也不觉得这个高层动员模式有什麽先进性,只是产生一个感慨,那就是姚弋仲真他娘的能生!
  
  一直到此时,刘乘才晓得,先羌人大单于姚弋仲竟然有四十二个儿子,三十一个女儿!而这些实际带兵的头人,包括这些谋臣、幕僚,有一个算一个,怕都是姚襄的兄长、
  
  弟弟、侄子、妹夫、姐夫,以及各类亲家。
  
  之前朝廷给摄头集团分配的五个太守、将军名号,也全都是姚襄的弟弟来担任。
  
  这种情况下,集团内部的状况姚襄心知肚明,便是有零星的小独立势力,一旦加入其中,要麽被强大的姚氏宗族部落势力直接吞并,要麽就要以另一种方式加入其中,姚襄的妹妹、女儿娶不到,也能娶到他侄女、外甥女吧?便是这个也没有,他还有从侄女呢!
  
  没有儿子,总有女儿吧?嫁给对方的弟弟、侄子、外甥,包括从弟、从侄也没问题。
  
  没错,姚弋仲当年迁移到摄头的时候,还有一堆弟弟、侄子跟着呢。
  
  六万户,听起来挺夸张,但只是姚襄的至亲,也就是兄弟子侄妹婿来分,平均分下来都不到一千户,加上从兄弟这些,真平均下来,估计也就是五百户,五百户也不可能家家出丁————换言之,这些姚家的直系亲眷能直接到队将一层。
  
  这就使得姚襄对这个集团的掌控简直到了离谱的地步。
  
  只能说,怪不得姚襄有野心,手里攥着这麽一个天然的军政集团框架,肯定不甘心让每个直系亲属只能做个队将,争雄一方几乎是一种本能。
  
  而这个集团的韧性也不言自明,除非宰了姚襄,然後分而治之,否则大晋消化不了,谁也消化不了,就好像之前几十年石赵根本无法消化掉一样。
  
  那麽刘阿乘能学人家什麽呢?
  
  只能大而化之的学一条这个时代,想要弄出点什麽动静来,真家族也好,假家族也好,真得先有一个大家族。
  
  千辛万苦,想方设法,也得弄出个理论上的大家族来。
  
  发完兵,姚襄又去写亲笔信给谢尚,同时请求刘阿乘写一封信给殷浩。
  
  刘阿乘这次没有推脱,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大晋朝廷的人,在殷浩那里,可能真比姚襄有点可信度————内容也很简单,说明一切情况,请殷中军参照谢尚那边的汇报,自行判断。
  
  写完信,刘阿乘便找人家司马尹赤,要求拨下甲胄、军械、粮草、驻地。姚襄在旁,立即就将出兵救援戴施的主将,也是他的庶兄姚益生原本的驻地指派了下来。
  
  位置就在睢阳郡府的侧後方,应该是原本某个大户人家的住处。
  
  刘乘也不客气,拿到文书,又请求了姚苌做向导,便立即出去带人去驻地做安置,外面极度繁忙,大街上到处都是兵马、壮丁,包括很多健壮的妇女甚至於明显是未出嫁的少女、十二三的稚童也都持着兵戈往来,炊烟也不合时宜的四下腾起,满城内外,赫然随着姚襄一番军令,直接进入到了战争状态。
  
  这个倒是不得不服,部落体制的军事动员优势在此时彰显无疑。
  
  晓得自家是外人,刘阿乘没有多惹事,而是完全跟着姚苌走,先去驻地,然後便派人跟着去领甲胄、粮草,自己则带着剩下人打扫,却发现这地方不光是一些军士住宿的地方,还有不少妇女孩童,甚至侧院厨房里就有一堆妇女在做饭。
  
  很显然,这地方既是军营,又是姚襄那位庶长兄的家,更是其部中那些拖家带口壮丁们的家。
  
  於是乎,其人亲自监督,将那些大通铺房舍里的东西给取出来,专门放到一间房里,然後才去打扫,引得那些妇女们探头来看。
  
  打扫完了,甲胄、军械、粮草都到了,那些黑衣宿卫和骑兵们便开始检查这些东西。
  
  刘阿乘本人也开始对着两副简易的铁裲裆反覆折腾,一会套一下这个,然後押几下,又换另一个,似乎是怎麽都穿不上的样子,又好像是乾脆没穿过,在那里研究如何穿戴一样。
  
  他这个样子,很快引起检查完甲胄的院中众人哈哈大笑,便是姚苌也在旁边抱着怀来笑。
  
  不过,这就是小瞧我们的都令史了,他都成为都令史快两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当初刚穿越时还不会骑马呢,在郗家也只能骑个小马,结果工作一上强度,骑马这活肯定不能跟人家精湛马术的比,但单纯跑路却没有大问题了。
  
  甲胄也是这样,他自己已经穿过很多次全套皮甲了。
  
  而去年就知道今年要北伐,也提前多次尝试过穿戴基本的铁裆,甚至花了不少钱找人给自己定做过一副如今最顶尖全套铁甲所谓多瓣盔、铁盆领、披膊、护腿、护手、
  
  铁裆、甲裙,加一个骑兵长戈。
  
  然後还有全套丝绸内衬,牛皮靴。
  
  这是按照邓遐给他的清单来的。
  
  当然,结果不是太好,这一套六十斤穿上去之後,上马都艰难,郗超、刘大个几个人左右扶着才勉强上去,然後再拎起长戈甩了几下胳膊就酸胀的厉害,更不敢轻易策马,就赶紧下来了。
  
  去请教别人,黑衣宿卫里有上过阵的中年军官就告诉他,这是他马术不行,六十斤谁也不好抗,关键是要将力道卸在战马身上,维持平衡,而即便是最骁勇的甲骑,掌握最精湛的骑术,其实也没法这般持续全甲作战,能冲三个回合,那是精锐。
  
  四五个回合,那是被战局逼急了。
  
  再往後,就算是有特定的猛将可以支持,绝大多数随行骑兵也要崩溃落马的。
  
  话是如此,但这个着甲的骑术真不好练,於是刘乘只能暂时放弃,退到最基本的铁裆加头盔,其余胳膊、腿、手全用皮甲,二十斤来的负重均匀摊在身上,倒是真穿在身上勉强提速走过马的。
  
  也是目前他选定的上阵装备,也是寻常「甲骑」的配置。
  
  可即便如此,铁裲裆也不能一直穿着,而是卷起来在马背上,步兵也一般要卷起来放在辎重车上。
  
  这就是这年头的所谓「卷甲行军」。
  
  而回到眼下,刘乘反覆尝试摆弄这两套甲,本质上是想知道这套对於成建制军队而言最基础、最核心、最具战力指标性质的铁裆,南北方到底有什麽区别?
  
  看了半日,答案很简单—没什麽区别。
  
  那几处稍微不同的地方,根本就是补修留下的痕迹,多皮内衬和少皮内衬也不是什麽技术难题,纯粹是追求方便和防护的结果。
  
  弄清楚以後,刘阿乘便在笑声中放下这两套甲,乃是准备与这些起哄的黑衣宿卫和随行骑兵们开个玩笑。
  
  然而,就在这时,侧院厨房那里正好有几个妇女端着一簸箕热饼子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其中一个似乎是带头的黄头发女子更是在水蒸气後开口便骂,声音嘶哑:「老单于在的时候便常说,既然做了夥伴,便是同袍,哪有同袍不会穿盔甲其他人只是站着笑的道理?现在他年纪小,又没个伤疤的,自然是没上过阵不会着甲,你们不去教他,反而都在这里笑,上了阵难道还指望你们能相互救助吗?」
  
  这话说的很有桓温的气势了,满院子军士纷纷诧异来看。
  
  要知道,他们敢笑,一则是路上跟刘乘慢慢熟了,知道对方脾气,二则是那几十个黑衣宿卫带的头,而那几十个黑衣宿卫跟刘乘就不止是熟的关系了,素来知道刘乘喜欢搞一些有的没的,早知道他应该是在胡乱折腾着什麽,所以才笑着看。
  
  唯独现在这位一喊,义正辞严的,连这些黑衣宿卫都讪讪起来。
  
  立在廊下看笑话的姚苌和几名羌人更是尴尬,前者赶紧转出来解释:「阿蛇嫂,不是你想得那般,这是咱们客人!」
  
  「客人是客人,却人人有马,还补发了牌子铁裲裆,要不要上阵?」那位有着一个很具胡人特色名字的阿嫂丝毫不惯着姚苌。「且既是客人,是不是我们这边的?上了阵,又是我们这边的,我说的哪句话不对?!」
  
  姚苌被怼的哑口无言。
  
  而说话间,那位阿蛇嫂已经端着簸箕来到跟前,也不嫌烫的,一只手直接拿起一个塞给姚苌,然後转身便依次分给刘乘身侧几人,那几人接了滚烫的饼子,个个都无声,都跟姚苌一般扭头盯着这位阿嫂。
  
  轮到刘乘,同样无声无他,这位正卷着袖子分饼子的「阿嫂」头发微黄,皮肤微黑,下颌有一道浅疤留下的白痕,的确符合一路上所见的羌人妇女的刻板印象,但仔细一瞅,好像也就跟姚苌差不多大,二十来岁的样子。
  
  考虑到她这个操持的样子,说不得显老,实际年龄能不能到二十都两说。
  
  而这就让刚刚那一嗓子教训让人觉得难受。
  
  偏偏你说人家讲的有没有道理呢?是不是有资格说你年纪小,说你没伤疤,说你没上过阵呢?
  
  好像确实有道理,也都挺有资格的,而且人家还给你分饼子。
  
  只是晓得她年龄後,怎麽都觉得怪异。
  
  「二十四郎你看什麽?」分完饼子後,这阿嫂明显也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复又当众呵斥来看自己的姚苌。「让你十五哥晓得,回来挖掉你眼珠子!」
  
  吓得其余去看她的人纷纷低头。
  
  姚苌本人实在是无奈,只能等这人带着其他妇女端着簸箕回侧院後稍作解释:「这是我十五兄家里的嫂子,他家跟着我二兄一起住,出兵也一起出兵,你们在这里住,二嫂、
  
  十五嫂管着你们吃用,发兵前这几日有什麽事找她们就行。」
  
  刘阿乘反应过来,点点头,然後捏着滚烫的饼子撕了一个边缘塞进嘴里,但最终没忍住好奇:「她为何叫阿蛇?是我想的那个蛇吗?是真名还是小名,或者绰号?又或者你们羌人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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