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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侠骨丹心

第八十章侠骨丹心 (第1/2页)

残春尽去,新夏初临。一缕南风掠过千里岷山,携着雪山融水的清冽,卷着江畔菖蒲的淡香,浩浩荡荡漫过泯江城。
  
  这一座蜀地临江古城,枕岷江而建,倚龙泉群山而立,自汉时立镇以来,便守着一江碧水,阅尽千帆往来。江水自西奔腾而来,承雪山融汁,穿峡谷、绕古镇,水势浩荡却不汹涌,绕城半周再向东奔赴长江,故而城中百姓世代得江水滋养,民风温厚,却也藏着巴山蜀水独有的坚韧硬朗。
  
  今日恰逢端午,整座泯江城褪去了平日的市井悠然,处处裹着鲜活热闹的节庆气息。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晨光晒得温润,沿街户户门前悬着崭新的菖蒲、艾草,青碧枝叶亭亭而立,驱散暑气,亦镇市井邪祟。家家户户的木窗棂上,贴着朱红剪纸五毒纹样,剪刀起落间的细碎纹路,藏着百姓岁岁平安的期许。巷陌深处,时有清甜的粽叶香气袅袅飘散,混着雄黄酒的醇厚、香囊的细碎药香,交织成独属于端午的人间烟火。
  
  辰时刚过,朝阳穿透薄晨雾气,洒在粼粼岷江之上。江面碎金浮动,波光万顷,往来渔舟错落,点点帆影随波轻晃。两岸江堤之上,早已聚满了城中百姓与往来游人,男女老少,衣冠错落,笑语喧哗,打破了江畔晨间的静谧。一年一度的端午龙舟竞渡,便是今日泯江城最盛的盛事。
  
  萧琰立在临江最高的古石栏旁,一身素色粗布青衫,洗得干净挺括,边角虽有淡淡的磨损,却愈发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年方二十二,眉眼清俊利落,眉宇间没有寻常少年的浮躁轻佻,反倒沉淀着远超年岁的沉静凛冽。一双眼眸澄澈如江波,却藏着江湖风霜淬炼出的锋芒,敛而不发,静而藏锐。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是质朴的玄色檀木,无金玉纹饰,只在柄尾系着一根半旧的青绳,绳结工整,风吹微动,默然相随。
  
  他并非泯江本地人,只是一路仗剑西行,途经蜀地,恰逢端午,便驻足于此。数月来辗转江湖,踏遍山河,见惯了纷争杀伐、人心诡谲,此刻置身这烟火融融的临江古城,听满城笑语,看一江清波,心中紧绷的弦,终是稍稍松弛。
  
  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轻轻掀动他的衣袂。萧琰垂眸,目光掠过江面之上整装待发的十余艘龙舟。舟身狭长,首尾雕琢成龙首龙尾,漆色鲜亮,赤金、靛蓝、苍青各色错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艘龙舟之上,都整齐列着二十余名桨手,皆是青壮汉子,短衣束袖,腰系彩绳,精神抖擞,蓄势待发。船头各立一名击鼓手,沉腰稳立,双拳虚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擂鼓破浪。
  
  “今年定然是西埠的龙舟队夺魁!连年第一,无人能敌!”
  
  “未必!北关的后生今年苦练数月,昨日试水速度极快,未必不能逆袭!”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热烈鲜活,裹挟着人间最纯粹的热闹。萧琰静静听着,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江湖路远,风雨兼程,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尔虞我诈,这般市井安然、万民同乐的光景,最是难得,也最能安人心神。
  
  他自幼习武,七岁拜师,十余年寒暑不辍,习得一身精纯武艺,更习得师门“守心守义,不负侠名”的教诲。这些年行走江湖,不求名利,不逐富贵,只凭一腔丹心热血,路见不平便出手,遇人危难便帮扶。世人皆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可萧琰始终坚信,侠之一道,不在绝世武功,不在盛名赫赫,而在心存善念,身担道义,于乱世纷争中守一方安稳,于人情凉薄中存一份赤诚。
  
  忽听得岸边三声铜锣脆响,震彻江畔街巷。喧闹的人声瞬间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江面。紧接着,雄浑沉厚的鼓声骤然炸响,咚咚震地,穿透江风,激荡四野。
  
  竞渡开始。
  
  十余艘龙舟齐齐破水而出,船桨起落整齐划一,溅起层层雪白浪花。鼓声急促铿锵,与桨手整齐的号子声、岸边百姓的呐喊助威声交织相融,声势浩荡,震彻泯江两岸。龙舟如蛟龙出海,劈波逐浪,首尾相逐,在万顷清波之上竞速驰骋。阳光洒在翻飞的水花上,折射出细碎银光,舟身彩饰迎风而动,烈烈生辉,场面壮阔无比。
  
  萧琰凭栏而立,静静凝望这壮阔盛景。江水滔滔,奔流不息,载着千年岁月,载着人间烟火,亦载着无数江湖儿女的初心与奔赴。他默然思忖,世间万事,便如这龙舟竞渡,有人争先逐利,有人随波而行,可真正能行稳致远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迅猛争先,而是始终坚守本心、步履不停的笃定与坚韧。
  
  正当他凝神观江、心念浮沉之际,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自身侧轻轻响起:“少年郎孤身立此,眉目藏锋,气度不凡,想来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萧琰闻声回神,侧身望去,只见身旁站着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身着素色布衣,须发半白,面容慈和,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手中提着一只竹编小篮,篮中盛着新摘的艾草、菖蒲,还有数枚五彩丝线缠绕的香囊。老者周身无半分戾气,反倒透着读书人独有的儒雅淡然,想来是城中隐居的贤士。
  
  萧琰收敛起周身锋芒,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谦和:“晚辈萧琰,途经此地,恰逢佳节,故而驻足观赛。前辈谬赞,愧不敢当。”
  
  老者闻言含笑点头,目光在他腰间青锋上淡淡一扫,又落回他澄澈坚定的眼眸,缓缓道:“老夫沈砚,乃本地教书先生。此生守着这泯江城,教书育人,看遍岁岁端午,年年江景。观你身姿气度,绝非寻常少年,行走江湖,想必历经风雨。”
  
  沈砚抬手,指向滔滔岷江,语声温和而厚重:“你看这泯江水,发源于雪山,穿千山、纳百溪,一路蜿蜒向东,从不因前路曲折而停滞,亦不因一时平缓而懈怠。做人亦是如此,少年身怀利刃,当怀赤子丹心,守正道、行侠义,方能不负一身武艺,不负人间山河。”
  
  寥寥数语,朴素直白,却字字入心。萧琰心中微动,再度拱手深揖,神色愈发恭敬:“前辈教诲,晚辈铭记在心。江湖行路,风雨不休,晚辈始终谨记,武可护身,亦可济世,不敢失本心,不敢负侠义。”
  
  沈砚见他心性通透、谦逊有礼,眼中笑意更浓,俯身从竹篮中取出一枚精致香囊,递了过去。香囊以青蓝锦布缝制,绣着菖蒲艾草纹样,针脚细密,五彩丝线缠绕,内里填充着艾草、丁香、白芷等祛湿避邪的草药,清香淡雅,沁人心脾。
  
  “端午佩香囊,避秽气,安心神。”沈砚语气温和,“少年人仗剑走天涯,风雨随行,风波常伴,此物可护你行路安稳,心定神宁,岁岁无忧。”
  
  萧琰心中暖意翻涌,并未推辞,双手郑重接过香囊,贴身收好,再次深揖道谢:“多谢前辈厚赠与良言。”
  
  “举手之劳而已。”沈砚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热闹喧嚣的江面,轻声感慨,“这泯江城千百年安宁,靠的从不是天险地利,而是代代百姓守善存义、守望相助。寻常市井烟火,最是养人心性,也最见人间正道。江湖侠义,从来不在惊天动地的壮举,而在方寸本心,在举手投足的善意之间。”
  
  萧琰默然颔首,深以为然。世人皆慕江湖盛名,追绝世武功、争武林地位,可真正的侠义,从来都藏在细微之处。扶危济困是侠,守心向善是侠,身处纷扰而不迷本心,历经沧桑而不负赤诚,亦是侠。他腰间青锋,斩过奸邪,护过弱小,见过黑暗,亦见过光明,一路走来,愈发明白,侠骨需配丹心,利刃当护苍生。
  
  二人并肩凭栏,静静看了片刻龙舟竞渡。江面之上,赛事已至白热化,两艘龙舟一青一赤,齐头并进,桨手们奋力挥桨,浪花翻飞,鼓声、号子声、呐喊声震彻四野,江岸百姓呼声震天,热闹至极。
  
  就在万众瞩目、人人沉醉于盛景之时,萧琰的眸光骤然一凝,周身温和气息瞬间收敛,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锋芒。
  
  喧嚣人声太过嘈杂,掩盖了细微异动,可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远超常人。数丈之外的人群暗处,几道阴恻恻的目光,正死死锁定着江岸一处僻静巷口,眼神诡谲,暗藏恶意,绝非寻常观赛百姓。
  
  那几人皆身着深色劲装,刻意混杂在人流之中,压低身形,隐匿气息,看似观赛,实则眼神游离,频频扫视四周,动作鬼祟,暗藏机谋。更让萧琰心生警惕的是,其中一人袖口微扬,隐约露出一抹寒芒,是暗藏的短刃。
  
  端午佳节,万民同乐,市井安宁,何来带刃潜伏之人?
  
  萧琰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收敛气息,身形依旧挺拔从容,仿佛仍在观览江景,心底却已飞速推演局势。今日城中人潮涌动,百姓毫无防备,这般诡秘之人潜伏在此,定然不怀好意,恐是伺机作乱、伺机劫掠,或是另有阴私图谋。
  
  他不愿惊扰身旁的沈砚,也不愿打乱满城百姓的佳节欢愉,只低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前辈,此处人多混杂,恐有异动,您且退后些许,保重自身。”
  
  沈砚虽是文人,却阅历颇丰,见他神色微变,瞬间会意,没有多问缘由,轻轻点头,缓步退至人群后方的安全之处,静静观望,神色淡然,毫无慌乱。
  
  萧琰抬步,缓缓离开石栏,融入人流之中。他步履从容,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凌厉,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穿梭观景的游人,丝毫没有引起暗处之人的警觉。可他周身气机已然悄然绷紧,感官全开,将那数人的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
  
  五人,皆身负武功,气息沉敛,绝非市井无赖,倒像是江湖中常年游走暗处的亡命之徒。他们分工明确,两人在外围望风,三人悄然向内靠拢,目标精准——正是巷口一处售卖端午饰物、香囊彩绳的小摊。
  
  小摊摊主是一对年迈夫妇,鬓发斑白,待人温和,守着小摊售卖些手工饰物,补贴家用。此刻老妇正低头给孩童系五彩绳,老翁忙着打理货物,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潜藏的危机。小摊旁围着不少孩童与妇人,皆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幼,一旦歹人动手,必定伤亡惨重,佳节盛景转瞬便会化作血色乱象。
  
  萧琰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凛然寒色。佳节作乱,惊扰苍生,欺凌老弱,此等行径,最为卑劣,也最是不容姑息。
  
  他无需探查背后图谋,仅凭对方伺机惊扰市井、欺压弱小之举,便已触碰到他的侠义底线。腰间青锋似有感应,微微轻鸣,似欲出鞘斩恶。
  
  此时江面鼓声震天,人声鼎沸,恰好遮掩了细微动静。那三名核心歹人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借着人潮涌动的掩护,骤然提速,身形疾闪,朝着小摊扑去,袖口短刃寒光乍现,直指老翁手中装着铜钱的钱袋,意图趁乱劫掠,若有人阻拦,便即刻伤人。
  
  周遭百姓只顾观望龙舟赛事,无人察觉身侧凶险,唯有几名孩童懵懂抬头,望着疾驰而来的黑衣人,眼中满是茫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骤然从人流中掠出,身姿轻盈迅捷,如清风掠江,无声无息,转瞬便拦在了小摊之前。
  
  正是萧琰。
  
  他没有拔刀出鞘,不愿在端午佳节、市井闹市之中动刃见血,惊扰无辜百姓。只踏前一步,身形稳如泰山,沉腰立势,右掌平平推出,掌风沉稳厚重,不带凌厉杀气,却蕴含浑厚内力,封住三名歹人的前路。
  
  三名歹人猝不及防,只觉一股雄浑劲气扑面而来,如江水拍岸,势不可挡。三人皆是常年混迹江湖的悍匪,反应极快,立刻收势变招,弃了劫掠意图,反手挥刃,直刺萧琰胸腹,招式阴狠刁钻,招招致命,全然不顾周遭无辜百姓。
  
  “不知死活。”萧琰低声冷斥一句,眸色凛然。
  
  他身形不慌不忙,侧身旋步,身姿飘逸灵动,于方寸之间辗转腾挪,避开三道凌厉刃风。掌影翻飞,起落之间攻守兼备,没有花哨招式,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沉稳,精准克制,尽显正派武学的厚重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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