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秉风 (第1/2页)
蛊在秉风穴前面停了三天,云衍每天晚上都坐在后山水潭边,左臂搭在膝盖上,用意念去引那条藏在曲垣和秉风之间的蛊。它不走了。就盘在那里,像一条到了陌生地界不肯往前迈的狗,嗅着前面的气味,耳朵竖着,四条腿钉在地上。他试过慢慢推它,试过等在它前面,试过用意念在秉风那一段画出路径让它看。它不动。第三天的夜里,云衍把手稿又翻出来,凑着月光看溶月写的那行字:“秉风通背,近肺俞,其处有旧伤者,虫不敢前。”
旧伤。云衍把左手翻过来,按了按左肩胛骨内侧靠下的位置。那地方不疼,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块硬硬的,像肉里面藏了一粒石子。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那粒石子——他全身都是伤,多一块少一块无所谓。但蛊在乎。它闻到了那块旧伤,知道那里面有东西,不肯过去。
他合上手稿,站起来。顾渊明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边,头低着,像在看书。云衍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开了。顾渊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边搁着一只粗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抬了一下眼皮:“蛊停了?”
“停在秉风前面。”云衍在门口站住,“手稿上写着秉风附近有旧伤,蛊不敢过去。我左肩那块硬东西,就是旧伤?”
顾渊明把书合上,看了一眼云衍的左肩。“你娘试毒的时候,有一次毒烧过了头,伤了肺俞。那块硬东西是留下的疤,里面还有一层坏死的筋膜。蛊怕那个。”
“那怎么办。”
顾渊明站起来,走到角落那个木箱子前面,蹲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粗瓷瓶。“这个,你拿去。里面的药膏抹在左肩胛骨内侧,连着抹三天。三天之后那层坏死的筋膜会软下来。”
云衍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混着某种油润的气息。“这什么。”
“蛇蜕油。南疆带回来的。能化筋膜里的死肉。”
云衍把塞子塞回去,把瓷瓶揣进怀里。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你这次去南疆,除了找到我娘的手稿,还找了什么。”
顾渊明坐回椅子上,端起那只凉了的粗陶杯,喝了一口,放下。“找到了一个老人。你娘在南疆住过的那间屋子的主人,还活着。她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去南疆之前,断脉散的毒已经入了心脉。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云衍没有说话。顾渊明把杯子里剩下的凉茶倒进脚边的土盆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最后那两年,一直在试。用她自己做试验,用那条蛊虫通经脉,一边通一边补。她留给你那本手稿,是她试过的每一条路,她都走通了,然后告诉你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她要的不是你走完她没走完的路。她是要你少走弯路。”
云衍把那卷手稿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那她最后那三成经脉,为什么没通。”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云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顾渊明说:“蛇蜕油,抹之前先用热水敷一刻钟。让毛孔张开了再抹。”
云衍没有回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走回自己的通铺房。
第二天傍晚,云衍蹲在后山水潭边烧了一壶热水,用破布浸透了,敷在左肩胛骨内侧。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按着那块布没松手,敷了足足一刻钟,敷到那块皮肤发红发热,才拿起那个粗瓷瓶,挑了一小坨暗黄色的油膏抹上去。油膏凉丝丝的,抹上去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顺着骨头缝往里渗的凉意。他把油膏抹匀,然后在石坑边坐下来,背靠一块大石头,等着。
等了两刻钟,那块硬东西开始发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里面往外冒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筋膜下面翻了个身,把压了很久的那层死肉顶松了一点。他伸手去抓,抓到一半,又放下来。不能抓。顾渊明说过,抓了会把药膏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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