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集:倒春寒 (第2/2页)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把钥匙,像是看着一座山。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钥匙,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钥匙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没有松开。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沉。
第二天一早,陈老板带着林阿福出门了。他们换了衣服,换了帽子,换了走路的姿势。陈老板穿了一件灰布短褂,戴了一顶破草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林阿福换了一身短打,腰里别着空刀鞘,刀藏在了包袱里。他们去了码头,去了钱庄,去了好几家铺子,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张脸,说了很多句话。天黑的时候才回来。
陈老板走进后堂,把一包银子放在桌上。银子很多,在灯光下堆成一团白惨惨的光。他把包袱解开,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摆好,每一块都齐整。他摆得很慢,像是在放骨牌,每一块放下去都带着一声轻响。摆完了,他退后一步,站着。
“大人,钱取了。该花的,花出去了。该打点的,打点了。该雇的人,雇了。”
向德宏看着那堆银子,看了很久。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银子是凉的,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拿起最后一块,放在掌心,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雇了什么人?”
陈老板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一个叫石高,字新羽,人称‘小卧龙’。一个叫苗晨曦,人称‘小凤雏’。江湖上的人说,得其一可得天下。”
向德宏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没有动。“石高?什么来路?”
陈老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四川人,十六岁出道。那年他在川西道上一个人挑了青城山十二个刀手。从那以后,川西道上就没人敢拦他。后来他去了江南,替一家商行走镖。路上遇到七十二个山匪,他一人一剑,把七十二个人全打跑了,商行的货分文未失。有人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不是七十二个,是七十一个。有一个自己吓跑了,不算。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师门,有人问他师父是谁,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师父不让我说,怕丢人。’”
向德宏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苗晨曦呢?”
陈老板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她师承何处。有人说她是苗疆人,有人说她是尼姑还俗,还有人说她是宫里逃出来的。可有一件事是大家公认的——她去过的地方,没有人能拦住她。去年福州商会有一个大商人被绑了,绑匪藏在一座深宅大院里,外面三层护卫,院里还有狗。苗晨曦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个商人,毫发无伤。绑匪第二天才发现人不见了。没有人看见她怎么进去的,也没有人看见她怎么出来的。她走的时候,在墙上留了一句话——‘借人一用,改日还。’后来那些绑匪再也不敢接福州的单子。”
向德宏听完,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很久。灯光照在银子上,泛出一层冷冷的光。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算着什么,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到了再说。是真是假,看了才知道。人不来,银子退回来。人来了,不行,再退。退不了,就当花钱买教训。教训也是钱买的,不白花。来了走了的人,迟早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可我们等不了,再拖下去,人就散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老板脸上停了一瞬。“可若真有这样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值了。”
陈老板点了点头,把银子收起来,包袱重新系紧,抱在怀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轻了,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灯还亮着。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名字——石高、苗晨曦。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写完了,看了一遍,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它只是没有点着,不是灭了。
他把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