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世纪初的等待 (第2/2页)
“看着你飞,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
保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让它红。
施密特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他五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了,肚子很大,走路有些喘。他去年退休了,但没回林茨,留在炮台,帮雅各布搬咖啡豆、修桌椅、打扫卫生。他说,林茨没有海,回去没意思。
“新年快乐!”他举起酒瓶,“rakija,马蒂奇酿的。去年寄来的。”
“马蒂奇还活着?”保罗问。
“活着。八十六了,还能下地。他说,今年土豆收成好,卖了不少钱。”
“他还在种土豆?”
“种。种了快三十年了。从五十岁种到八十六岁。”
施密特倒了七杯酒——保罗、莱奥、伊洛娜、雅各布、自己,还有两杯放在桌上,空着。
“这两杯给谁的?”保罗问。
“一杯给马蒂奇。一杯给玛丽亚。”施密特说。
玛丽亚——莱奥的母亲——去年冬天去世了。她在克罗地亚住了十几年,跟马蒂奇一起种地。临终前,她对莱奥说:“你父亲在等我。我去找他。”莱奥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莱奥端起那杯酒,洒在地上。“妈,新年快乐。”
保罗端起另一杯,洒在地上。“马蒂奇军士长,新年快乐。”
施密特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马蒂奇还没死。你洒什么?”
“早晚的事。先洒了,省的以后忘了。”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急了。”
“不急。八十六了,说不定今年就……”
“别说。”莱奥打断他,“活着就好。不要说死。”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三十年了,还是这样。
傍晚,伊洛娜一个人坐在围墙上,看着海。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没有写,只是看着。她想起贝尔塔。贝尔塔没活到二十世纪。她死在1875年,活了四十岁。如果她活着,今年六十五了。她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二十世纪了,帝国还在?我以为它早就倒了。”
“伊洛娜。”莱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莱奥,你说,二十世纪会更好吗?”
“不知道。但我们会让它更好。”
“怎么让?”
“你写。我守。保罗飞。雅各布煮咖啡。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世界了。”
“世界太大。管不了。但炮台还在。炮台在,我就在。”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莱奥,”她说,“你后悔吗?一辈子守在这里。”
“不后悔。这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伊洛娜笑了。“你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但你会听。”
“对。我会听。”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二十世纪的第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明天,新的一天会开始。
保罗会飞向希腊。
伊洛娜会写新的文章。
莱奥会守着炮台。
雅各布会煮着咖啡。
施密特会喝着rakija。
马蒂奇会种着土豆。
活着的人,继续活。
死去的人,在心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