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推演 (第2/2页)
“但如果...”
程济眼神一凛,“如果你真的能造出你刚才描述的那种东西,加上刚才种种一切,老夫敢断言,你有八分的胜算!”
顾怀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你要知道那些玩意儿离造出来不知道还有多远...就算拥有那等利器,居然也依旧不到十成么?那剩下的两成变数在哪儿?”
“你真当长安朝廷里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聋子吗?!”
程济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全代入了统帅的角色,语速极快地反驳道:“你一旦在蜀地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朝廷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做事,尤其是发动这种和灭国之战同量级的战争,永远都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程济的兵法大家风范再次展露无遗,他蘸着水,在桌面上快速地画出了几条进攻路线。
“既然要攻蜀地,自然不可能只有一路大军死磕!老夫若是你,必分三路!”
“中路大军为主力,配备火器,沿汉水逆流而上,出上庸,直逼巴东与汉中!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逼着蜀军主力决战!”
“左路水师,这也是老夫为何说你必须建水军的原因!顺江而上,逆流仰攻白帝城!哪怕打不下来,也要牵制住蜀地东面的防御力量!”
“右路,则是奇兵!”
“派一支最擅长山地作战的轻步卒,从阴平小道或者其他险境翻山越岭,绕过剑阁天险,直插江油!只要这支奇兵能突然出现在蜀地腹地,蜀军必然全线崩溃!”
程济训斥道:“同时,既然你要攻打蜀地,那你的战略绝不能只是单纯地往西打!你必须首尾兼顾!”
“就算主力被牵制在中原、东南,朝廷也一定会从汉中、关中一带抽调兵马,越过南阳,直逼襄阳,断你的后路!老夫若是你,必会先派一员上将,率精锐死守方城,把南阳防线、汉江防线依次打造稳固,掐死朝廷南下的咽喉!以此杜绝后顾之忧!”
程济越说越兴奋,那些深藏在他脑海中的战略战术倾泻而出,他详细地规划着兵力的分配,水陆协同的节点,甚至连如何利用地形设伏打援都说得头头是道。
直到...
他无意间瞥见了顾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顾怀手里那支正在册子上飞快记录的笔。
程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水渍,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夫...这是在干什么?
老夫堂堂大乾忠烈老将,竟然在这里,掏心掏肺地帮着一个割据荆襄的反贼头子,出谋划策,教他怎么去打蜀地?!
被这小子套路了!
一股羞愤与懊恼直冲脑门,让程济的老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卑鄙小贼!老夫...老夫岂能为你这等逆贼作嫁衣裳!”
程济气得胡子乱颤,猛地一甩衣袖,看都不再看顾怀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食堂外走去,那背影里满是狼狈与气急败坏,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这老头的模样,顾怀却觉得心情大好。
他冲着程济那仓皇的背影,放声笑道:“程老将军,今日一番长谈,老将军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实在是让我受益匪浅!”
“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好好活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能打下蜀地,平定西南,到时说不定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能和朝廷心平气和地商量商量。”
“到时候,我亲自派人去长安,把你家里的亲人都接来荆襄,让你们一家团聚,颐养天年!”
顾怀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走廊尽头,便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羞愤交加的怒喝:
“滚!!!”
......
程济走后,顾怀和天公将军又聊了几句,敷衍下这家伙的无情催稿,又回答了他一些授课上的问题,这才施施然离开了食堂。
他负着双手,借着饭后的这点闲暇,在这座自己一手创立的陆军军官学院里,闲庭信步地逛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带着一丝暖意。
顾怀走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学舍,偶有下课的将领和从事从他身边路过,见到这袭熟悉的白衣,无不纷纷停下脚步,神色激动地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军礼。
顾怀也都一一微笑着点头回礼。
他还在操场上,看到了正在亲自带头演练战阵排布的几个高级将领,也凑过去和他们探讨了几句学业上的进度,惹得那些将领一个个兴奋极了。
他甚至还看到了贺拔虎,这家伙见到顾怀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他在这儿被关了四个月,兵法策论到现在都还没过程济的及格线,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毕业,此刻拼了命地告程济的黑状。
可陆军学院的规章制度是顾怀亲自定下的,程济那老家伙虽然脾气差还爱公报私仇,但起码的脸面还是要的,贺拔虎要是真及格了不可能不让他结业,说到底还是草莽堆里打转惯了静不下心学,顾怀可不惯着他,安抚了几句就脚底抹油溜了。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顾怀这才婉拒了那些从事将领想请他去食堂一起吃饭的想法,独自一人,施施然地走出了学院的大门。
他可是有家要回的人,和你们一起吃晚饭算怎么回事?
顾怀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不断梳理、复盘着之前和程济交谈的内容。
后勤、水师、火器...
要打赢一场跨越天险的灭国之战,就算是藩国,也是千头万绪,每一个细节都足以决定成败,尤其是火器,这是他手中唯一能够无视天险、抹平兵力差距的底牌。
“看来,这火器的改进进度,还是得再催一催...明日便去火药作坊那边亲自看看。”
顾怀摸着下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学院的区域,来到了顾家庄子那纵横交错的主干道上。
前方的道路旁,几个正在路边树下歇凉的庄民,眼尖瞥见了这道缓缓走来的白衣身影。
那几个人先是一愣,待到看清真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位公子时,几人激动得跌跌撞撞地从树下跑了出来。
“公...公子?!”
“哎哟喂!真的是公子!”
这些人,都是这顾家庄子最开始招募的那一批流民元老。
他们见证了这个地方从一片废墟,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繁华的庄园,而带给他们这一切的人,已经离开庄子为了更大的事业而忙碌着,此刻却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几个汉子凑上前来,准备行礼,顾怀却拦住了他们。
“行了行了,不是早说过了吗,庄子里不兴这一套。”
等到几人直起身子,顾怀思索片刻,竟然还认出了两个人的身份。
那两个汉子见顾怀居然还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有些哆嗦。
“公子...您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居然还记得俺们...”
“这庄子都是大家伙儿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又是我的家,我怎么会忘?”顾怀笑着回应,“怎么样?最近庄子里的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这一问,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兴奋说着如今的生活,旁边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起来,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幸福。
顾怀微笑着倾听着他们那质朴却真诚的感激,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询问着他们家里的近况,谁家的孩子进了庄子里的蒙学,谁家的老人身子骨可还硬朗。
足足聊了半柱香的时间,顾怀才告别了这些热情的庄户,继续迈步向着主宅走去。
看着四周那一排排屋舍,看着那些下工后结伴而行、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庄户。
顾怀难免有了些踏实感。
只是...这庄子,现在修建得实在是太大了。
从最边缘的陆军学院,走到位于中心的顾家主宅,以顾怀闲庭信步的步伐,居然硬生生走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堪堪看到那熟悉的院墙。
......
远远地。
主宅的大门前,两盏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黄色光线。
在那柔和的光晕中。
一道窈窕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袭极美的紫衣,夜风拂过,吹起她的裙裾和如瀑的青丝。
她并没有带丫鬟,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微微探着身子,翘首以盼地望着道路的尽头。
就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最寻常不过的妻子。
当顾怀的那袭白衣,从夜色中缓缓走出,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
陈婉那张原本就绝美温婉的脸庞,绽出了一抹笑容。
那一刻,整个略显清冷的夜色画面,彷佛都在这抹笑容中,鲜活、柔和了过来。
顾怀加快了脚步,走到台阶下。
察觉到周围的护卫和仆从们都很识趣地低着头没有看这边,陈婉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自然地伸出双手,挽住了顾怀的臂弯。
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那份温软与体温,顾怀的心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怎么在风口站着,也不多披件衣裳。”顾怀轻声责怪了一句,顺势握住了她的柔荑。
“估摸着时辰快回来了,便出来迎迎,没有等多久的。”
陈婉的声音柔和悦耳,透着一丝甜意,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跨过了主宅的门槛。
......
卧房里,红烛摇曳。
晚膳用得很是清淡温馨,洗漱过后,褪去了那一身在外人面前必须保持的威严,顾怀穿着单薄的中衣,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提起了笔。
“你先睡吧。”
顾怀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便将今日在食堂与程济交谈后,脑海中涌现出的那些关于火器改进、水师筹建以及伐蜀后勤规划的灵感,事无巨细地落在纸上。
这些东西,可容不得半点遗忘。
床榻上,陈婉穿着柔软的绸缎亵衣,乖巧地躺在被窝里。
她将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书桌前那个专注的背影。
看着顾怀运笔如飞,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陈婉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夫君这么晚了,在做些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怕明日醒来就忘了,趁着现在脑子清醒,赶紧记下来。”顾怀没有停笔,随口答道。
“哦...”
陈婉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失落。
她乖乖地平躺好,将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了眼睛,试图入睡。
可是,听着不远处那有节奏的落笔声,感受着身边空荡荡的床榻,没有了那个熟悉的怀抱和温度,她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有些委屈的小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陈婉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身侧的床榻微微一陷。
紧接着,一只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搂入了一个怀抱里。
陈婉迷蒙地睁开眼睛。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顾怀不知何时已经侧躺在她的身边,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
顾怀收拢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带着笑意低声呢喃道:
“想要我陪着你,直说不就好了么?一个人在那儿生什么闷气呢。”
心思被戳穿,陈婉的俏脸红到了耳根,她将脸埋进顾怀的胸膛里,轻声辩解道:“妾身哪有...”
顾怀轻笑着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抚摸着她的如瀑秀发,把玩着那散发幽香的发丝。
沉默了片刻,顾怀的声音在床帏间低低响起:
“前些日子,襄阳府衙那边,下面的人上了一道折子...”
顾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那是襄阳府衙里一个礼曹的官吏,估计是吃饱了撑的,在上奏的折子里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好不晦涩,顾怀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也看得头痛无比,等到终于明白这厮想表达什么意思后,气得差点没把那折子扔出去。
他的大意便是,州牧大人虽然早已有了正室夫人,伉俪情深,但至今未曾诞下子嗣,如今荆襄八郡尽在大人掌控之中,为了大局安稳着想,为了安抚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的心,大人还是应该尽早绵延子嗣,甚至隐晦地提议,可以考虑纳妾。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一个割据一方、大权独揽的诸侯来说,子嗣,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私事。
没有子嗣,便意味着这份基业没有传承,意味着如果顾怀哪天出了意外,这偌大的荆襄政权瞬间就会分崩离析,陷入内乱。
下面的人,需要一个少主,来安放他们的忠诚,来确保他们的利益能够长久。
这很现实,也很合乎这个时代的礼法。
听着顾怀的讲述,伏在顾怀胸口的陈婉,身子微微一僵。
她并没有像寻常善妒的女子那般勃然大怒,出身世家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折子背后的政治含义。
她只是安静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顾怀的眼睛。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温婉,只是睫毛有些微微颤动。
“那...”
她轻声问道:“夫君...是想纳妾么?”
如果顾怀真的要纳妾以求子嗣,她作为正室主母,不仅不能善妒阻拦,甚至还要亲自出面,替他去挑选身家清白、品貌端正的良家女子。
她能接受的...只是这件事情太过突如其来,难免让她觉得有些小委屈罢了。
夫君之前说的,果然不能当真...
听到陈婉这句问话。
顾怀明显愣了一下。
足足过了好几息,顾怀突然“噗嗤”一声,没忍住,失笑出声。
他伸出手,没好气地在陈婉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你?”
顾怀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我有你,就够了。”
说罢。
顾怀突然一翻身,单手撑在陈婉的身侧,另一只手,则解下了床榻边挂着的铜钩,厚重的床帘瞬间滑落,将拔步床内的空间遮掩得严严实实。
在这狭小而私密的帷幕内,透进来的微弱烛光变得昏暗而暧昧。
陈婉被顾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双手抵在顾怀的胸前,心跳得很快。
“那...夫君刚才说那折子的事...”
寂静幽暗的床帐中,顾怀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在陈婉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
“那些官吏虽然烦人,但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顾怀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陈婉的脸颊上。
“我们,也确实该要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