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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久病

第三百零七章 久病 (第1/2页)

武陵郡治,临沅。
  
  这座曾被北军攻陷,后来又爆发荆南决战的城池,如今已是整个荆南四郡当之无愧的政令中枢。
  
  原先的郡守府衙,如今已经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的黑底金字匾额。
  
  荆南总督行辕。
  
  总督。
  
  这是一个大乾王朝立国两百年来,从未在地方官制上出现过的称呼。
  
  它在太守之上,刺史之外,凭空造出了一个统领四郡政务,镇压整个荆南的职位。
  
  深秋的日头已经偏移,原本还能透进轩窗的几缕残阳,渐渐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堂内没有点灯,光线一寸寸地暗了下去,却对桌案后的人没什么影响。
  
  因为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本就是一个瞎子。
  
  萧平身上披着那件顾怀曾经赏赐给他的厚实锦袍,一头黑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简单地挽起。
  
  那张原本就苍白清秀的脸庞,在近一年日夜不辍的劳心劳力下,显得越发削瘦,甚至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病态来。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堂下站着的几名郡县佐贰官。
  
  什么都看不清,只剩黑暗一片。
  
  他的眼疾,终究还是恶化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如果说一年前在江陵初见顾怀时,他的世界还是一片蒙着厚纱的灰白,只要凑得极近,甚至还能勉强分辨出纸上的墨迹轮廓;那么现在,他的世界,已经快要彻底坠入黑渊了。
  
  哪怕是正午时分最刺眼的阳光直射在脸上,他也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点微弱的光晕跳动。
  
  距离完全失明估计也就只剩一步...但奇异的是,他的心头却没有任何惊惶与悲恸。
  
  或许是早已接受,也或许是上天剥夺了他视物的能力,却将那份本就惊才绝艳的才华与逻辑构架能力,放大到了极致。
  
  这大半年来,他坐镇武陵。
  
  以这片荆南率先被大军完全攻占的土地作为基本,将顾怀制定的《恤民令》以及各项政令,先在此地强行推演、试错。
  
  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磨得严丝合缝、没有给地方豪强留下任何钻空子的余地后。
  
  再借由大军的刀锋,强硬地推行到长沙、桂阳、零陵其余三郡。
  
  从未犯错。
  
  哪怕是一次细微的政令失误,都没有发生过。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意,彷佛还是当初那个在京城国子监里折服了无数人的谦谦君子。
  
  但只有真正领教过他手段的荆南官吏和地方宗族才知道,在这个病弱书生的心底深处,早就彻底抛弃了传统文人那种酸腐、软弱、讲究中庸之道的道德枷锁。
  
  他现在更像是法家之人,信奉的只有那套不择手段、只讲利弊与效能的手腕!
  
  “少爷...”
  
  一旁,小书童青竹捧着厚厚一摞公文,看着自家少爷那张近来显得愈发苍白透明的脸庞,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念。”
  
  萧平语气温和,青竹咬了咬嘴唇,只能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清脆念道:
  
  “长沙同知禀:禀总督大人,自《恤民令》推行以来,长沙各县虽然明面上屈服于大军威压,不敢再公然抗税,但以马、黄、刘三家为首的百年宗族,近月来却在暗中联手把控市价。”
  
  “临湘、湘南等五县,连日来市面食盐、铁器奇缺,农具价钱暴涨三倍有余。经查,乃是地方大族把持居奇,意图以此逼迫底层佃户破产,使其无法独立耕作,只能重新依附宗族,卖身为奴...”
  
  青竹念完,堂下的几名佐贰官皆是面色微变,萧平却没有立刻说话。
  
  在旁人眼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但在他那片黑暗的世界里,整个荆南四郡的地形图、各地的粮产、人口名册、驻军分布,乃至长沙郡那几个百年大族的姻亲关系,正如同算筹一般运转、拼凑。
  
  因为无法亲自阅卷,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通过听觉进入大脑,他必须将这各种各样的信息,在脑海中搭建起一个清晰的框架,不能有丝毫遗漏。
  
  这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心力消耗。
  
  但他做到了。
  
  长沙是荆南四郡中最富庶、底蕴最深,宗族势力最为根深蒂固的一块硬骨头。
  
  这明显是那些地方宗族豪绅在经历了初期流血镇压后,学乖了。
  
  他们不再用刀枪对抗,而是用他们积攒了数百年的财富和资源,用这种看似合法合规的市场手段,去卡底层百姓的脖子。
  
  官府分了田又如何?
  
  没有铁犁,没有盐巴,你拿什么种地?拿什么活命?别说江北那边怎么样,短短大半年时间哪里能将荆襄腹地的情形覆盖到整个荆南?多少地方仍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他们笃定用这种商贾之术,在江北产能还不足以供应整个荆襄的情况下,断了百姓的根基,百姓只能乖乖就范范,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跪回宗族的脚下?
  
  又是一场不见血的暗战啊...稍有不慎,《恤民令》在长沙半年来的推行,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大人,长沙那边的驻军将领请示,是否要直接派兵查抄那几家商铺,以扰乱市价之罪,将那几家宗族的主事人下狱审问?”一名官吏拱手问道。
  
  “愚钝,”萧平闭着眼睛,轻斥道,“说到底,他们现在按规矩做买卖,只是价高,并未触犯律法,你若直接派兵去抢,去杀,不仅会立刻引起长沙商贾的恐慌罢市,更会坐实了如今荆南民间刻意流传起的‘北军皆是流寇习性’的传言。”
  
  “到那时,好不容易稳住的长沙人心,又会倒向宗族那边。”
  
  “更何况,就算杀了这一批,只要宗族垄断物资的根基还在,下一批依然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你杀得绝么?”
  
  “青竹,代笔。”
  
  青竹立刻上前,熟练地倒水研墨,抽纸提笔。
  
  “传我总督手令。”
  
  “即刻调集各地暂未发放、售卖之农具,从水路,用最快的速度运抵长沙!”
  
  “到了长沙之后,不必交给当地商贾发售。”
  
  “由各县驻军护卫,直接在城门口、乡集上,搭建官府平价售卖点。”
  
  “所有农具,一律按照底价,甚至再低一成!海量发售,绝不限量!”
  
  “凡持有官府新发户籍的底层贫户,皆可购买!”
  
  堂下的官吏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江北产能不足的情况下,集中各地资源,直接在长沙倾销!
  
  那几家企图囤积居奇、控制市价的地方宗族,怕是要遭殃了...
  
  萧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这只是断其财路。”
  
  “要绝其根基,还需再补一刀。”
  
  “州牧大人之前定下的保甲制度,在长沙推行得最为艰难,根本原因,就是部分乡野村落,旧有族长、族老虽被褫夺特权,但宗族势力抱团,官府委派的里长、甲长,多被架空,形同虚设;甚至有些甲长在夜间被暗下黑手,抛尸荒野,地方宗族皆称是流寇所为,相互包庇,无法查证。”
  
  “既然如此,便下一道严令至长沙各县。”
  
  “传令:凡出命案之村落,将其所在宗族之族长、族老,即刻锁拿,无论有无证据,皆定为‘御下不严、纵容凶徒’之罪,全家流放筑城!”
  
  “同时,明令各县,重建编户齐民,令地方里长、甲长,有权训练乡勇,组建巡逻队,他们本就是退伍老兵出身,自然懂战阵之法,只要有了一定人数的乡勇支持,即使不派兵镇压,那些宗族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是!大人英明!”
  
  几名佐贰官被萧平这环环相扣、毒辣至极的手段震得心服口服,齐齐躬身领命,抱着那些批复好的折子,匆匆退了下去,去安排快马传令。
  
  正堂的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平知道,自己在荆南颁布的政令越多,便会越得罪着那些士大夫和名门望族。
  
  他的士林名声,半年来在荆南早就毁于一旦,无数文人在背后痛骂他为“残民以逞的酷吏”、“乱臣贼子座下的疯狗”。
  
  但...那又如何?
  
  萧平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笑意。
  
  当初他眼疾初发,从云端跌落泥潭,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同窗好友,是如何将他视作废人、弃若敝履的?
  
  那些过往,早就主动抛弃了他。
  
  是陈家,是顾怀,在这泥潭中拉了他一把,尤其顾怀,更是给了他常人难以想象的信任和权力。
  
  知遇之恩,当粉身碎骨以报。
  
  更何况...
  
  他也的确想证明给那个曾将他视为废人的世道看,他这个瞎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到底能不能将这天地翻转过来,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生前身后名?
  
  不过是腐儒的遮羞布罢了!
  
  他现在,是以天下为棋盘,以这四郡为试验,追随那位大人,决绝推行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新法。
  
  这种翻云覆雨、操盘一地,并且隐隐改变整个世道的感觉,已经足以让他燃尽自己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生命。
  
  “咳...咳咳...”
  
  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一阵痒意便从喉管深处涌了上来。
  
  萧平用丝帕捂住嘴,发出了连绵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轻咳,但很快,那咳嗽声愈发剧烈起来,变得痛苦而嘶哑。
  
  “少爷!”
  
  青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焦急地替萧平拍着后背,察觉到他没半点好转,这才跳起来往外面跑:“少爷你忍着些,我这就去端药!”
  
  “咳咳咳咳!!”
  
  萧平没法回答他,咳得浑身颤抖,脸上甚至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彷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好半晌。
  
  他才艰难地缓过一口气,将那股要撕裂胸腔的浊气压了下去。
  
  他呆坐了片刻,手指轻轻抚上丝帕,触感温润,粘稠。
  
  不像痰液,大抵...是血?
  
  他默默收了起来,还是别让青竹看到,不然小书童多半要哭个翻天覆地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能掩盖下去时。
  
  一道略带愠怒与关切的熟悉声音,在正堂内陡然响起。
  
  “几个月前,你回襄阳述职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看你身子还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怎么突然如此严重了?为何不曾遣人快马告与我知道?”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萧平愣住了。
  
  虽然看不见来人,但他自然能猜出身份...他心知已经无法掩饰刚才模样,便站起身,倒没有因为主君的突然降临、甚至目睹了自己的狼狈而有丝毫失态。
  
  只是拢了拢身上的锦袍,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离开位置,微微躬身,长揖及地。
  
  “属下萧平,参见主公。”
  
  “不知主公巡视至武陵,未能远迎,还望主公恕罪。”
  
  “至于这咳意...”萧平直起身,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大抵是这几日荆南降温,偶感风寒,让主公忧心了。”
  
  风寒?
  
  风尘仆仆的顾怀大步走到案前,目光如炬,看着萧平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灰败眼眸。
  
  信了你的邪才是风寒!
  
  血都咳出来了,还想轻描淡写翻篇?分明是过度劳心劳力,把自己的精血给熬干了!
  
  顾怀心中又气又疼,但看着萧平那倔强从容的模样,终究还是将责备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萧平太过聪明,也就导致他是个内心敏感的人...他若是不想提,便是真的不想让自己问,追问下去,说不定只会让萧平愈发心中难受。
  
  顾怀只能长叹一声,不敢再提此事,在客座上坐下,随手解开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
  
  “行了,你既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那我也不多问,只是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着了,坐下说话。”
  
  顾怀看着萧平摸索着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语气中难掩赞叹。
  
  “我这一路南下,从江陵过公安,入汉寿,直至这临沅。”
  
  “所见所闻,着实让我心中大定。”
  
  “原本我以为,《恤民令》这种近乎于要掘断天下世家宗族根基的政令,在这荆南强行推行,定然会引得四处烽火,甚至激起民变反噬。”
  
  顾怀不吝夸赞:“但我没想到,这大半年来,荆南四郡竟然让你治理得没有掀起任何大的风浪!”
  
  “铁腕镇压与分化拉拢并举,政令推行如臂使指...叔晏,你这荆南总督,当真是做到了极致,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面对这等极高评价,萧平只是微微一笑,一如当初顾怀初见他时的模样:
  
  “主公谬赞。若无主公麾下的虎狼之师在各县震慑,若无主公在江陵源源不断提供的农具、盐铁作为底气,属下就算再有手段,也只是无源之水。”
  
  “属下不过是借着主公的威势,做了一些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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