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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二次失去

第53章 第二次失去 (第1/2页)

林灵走后的第三天,军营里的一切都还在照常运转。
  
  巡逻兵按时换岗,灶房按时开饭,辎重队按时搬运粮草,伤兵帐里金倩按时换药。所有的事情都和之前一样,像一台机器在转,齿轮咬着齿轮,一丝不差。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少了一个人——林灵在军中的身份不高,不领兵,不管事,不议事,她只是一个“将军身边的人“。少了一个这样的人,按理说不影响什么。但她的位置是空的,那个位置不是案几旁边那把椅子,不是灶房里那口小锅,不是深夜帐中那盏多点的灯——她的位置在肖琪身边,那是一个看不见但感觉得到的位置。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空得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牙还在的时候你不觉得它在,但拔掉了,舌头总是忍不住去舔那个洞,一遍一遍地舔,越舔越疼。
  
  营里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是林姑娘自己走的,有人说是被人接走的,有人说是楚营那边来了人。说法很多,但没有一种能证实,也没有人敢去问肖琪。池锦英下了一道口令——不许议论,不许打听,不许在将军面前提林姑娘三个字。口令传下去之后,营里安静了许多,但那种安静不是规矩出来的,是大家自己识趣——有些事,不提,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体谅。
  
  ---
  
  第三天上午,肖琪照常点兵议事。
  
  他走进中军帐的时候,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池锦英、展辉、聂秉旬、风云雷闪的四人,还有几个校尉。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站起来行礼,声音洪亮得像在操练。
  
  “坐。“肖琪说。
  
  一个字,和平常一样。他走到案几后面坐下,面前摊着地图,旁边摞着几份军报。他扫了一眼帐中众人,目光从左到右,很慢,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不是因为怕——他们跟肖琪不是一天两天了,打过仗,流过血,喝过酒,肖琪不是那种让人怕的将军。但此刻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怒,不悲,不烦,什么都没有——但正是这个“什么都没有“让人不敢开口。
  
  一个人平时有表情的时候,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突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你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就不敢动。
  
  池锦英坐在肖琪右手边,他是最了解肖琪的人,但他今天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肖琪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地图上,开始汇报军情。
  
  “G3区的布防已经调整完毕,聂校尉的人接替了东侧防线。楚营这两天没有异动,但斥候报告说,对岸多了几面新旗,像是换了编制——“
  
  “嗯。“肖琪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池锦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继续说下去。
  
  “粮草还能撑二十天,入冬前最后一批补给已经到了。伤兵帐那边,金倩说有十一个人可以归队,还有六个需要再养半个月——“
  
  “嗯。“
  
  还是一个字。
  
  池锦英说完了,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肖琪,等他开口。他平时议事的时候话不多,但不会这么少——他总会在最后说几句,部署也好,叮嘱也好,哪怕只是“就按这个办“也好。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案几边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地图后面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在帐里,不在地图上,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够不着。
  
  “就按这个办。“他终于说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展辉低声问池锦英:“将军他……没事吧?“
  
  池锦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没事?他自己都不信。说有事?他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事。肖琪不是那种会崩溃的人——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灭门,逃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都没有崩过。但正是这种不崩,比崩了还让人担心。
  
  一个人疼了会喊,怕了会躲,难过了会哭——这些都是正常的。但一个人疼了不喊,怕了不躲,难过了不哭,就像一口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回声,你不知道井有多深,也不知道石头到底落没落到底。
  
  “给他时间。“池锦英说,声音很轻。
  
  ---
  
  那天下午,没有人来中军帐。
  
  不是没有人想来——池锦英来过一次,站在帐帘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片刻就走了。展辉来过一次,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在帐帘边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军报从帐帘缝隙里塞进去,人也走了。聂秉旬没有来,但他让自己的人把G3区的巡逻加了一倍——不是因为军情需要,是因为他知道肖琪这两天顾不上这些。
  
  帐里只有肖琪一个人。
  
  他坐在案几后面,面前还是上午那张地图,没有人收,也没有人动。地图上楚河的位置被他的指尖磨得有点发白——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那道线,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他没有在看地图,也没有在想军情。他在想一件事——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他七岁。那天晚上也是大雾,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他被人从后门塞出去,跑进了山里,回头看的时候,家已经没了——不是空了,是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站在山上,雾很大,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次,南宫燕。她走了,没有告别,只留了两件礼物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各行其道“。那时候他十五岁,站在山路上,雾也很大——不对,那天没有雾,是他自己眼前发黑,像被人蒙了一层布。
  
  第三次,林灵。
  
  她走了,也是大雾,也是没有告别,也是留了一张纸条。
  
  他忽然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次他失去一个人,都看不见那个人走的样子。第一次是雾,第二次是他自己眼前发黑,第三次还是雾。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一个人离开的背影——他们都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消失的,像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等你反应过来,地面已经干了。
  
  他以前跟李雨田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失去,是失去的时候你没看见。“李雨田那时候喝醉了,没听懂,嘿嘿笑了两声就过去了。现在肖琪想明白了——他不是怕没看见,他是怕每一次都没看见,好像命运在跟他玩一个游戏,每次都在他转过头的时候把人收走,等他转回来,位置已经空了。
  
  唯一一次他看见了,是那天在楚河边——他看见了马车,看见了那个穿着灰棉袄的人被扶上车,看见了马车消失在北岸的尘烟里。但他看见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眼睛,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佝着腰,先迈右脚,钻进了车厢。
  
  那不算看见。那只是一个轮廓。
  
  他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没记住。
  
  ---
  
  天黑了,帐里没有点灯。
  
  肖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帐外的火把光透过帐帘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橘黄色的线,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他没有吃东西。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没动。他不觉得饿——不是那种“难受得吃不下“的不饿,是真的不觉得饿,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空,也不满,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纸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捏了很多遍,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对不起,我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他还是想不通“不得不“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不是想走,不是愿意走,是被什么东西逼着走。什么东西能逼她?她不是一个会被逼的人。她在楚营待了三年,三年她都没走;来了汉营,她也没走。她走过最远的路,做过最难的事,她不是一个轻易被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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