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半年 (第1/2页)
半年过去了。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最后不下了。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最后青成一整片,从楚河南岸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天边。冬天走的时候没有声音,春天来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只有营帐外面的那棵枯树先发了芽,后来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哗哗地响。
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楚河两岸的仗一直在打,没有停过。从冬天打到春天,从春天打到夏天,又从夏天打到秋天。楚军过了三次河,汉军也过了三次河,每一次都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河面上经常漂着尸体,顺水往下流,有时候流到下游,被渔网挂住,渔民不敢去收,就任由它们烂在水里。
楚河还是那条楚河。水还是那些水。只是两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肖琪打赢了六场仗。
不是小仗——是那种决定战线走向的大仗。第一场在开春,楚军趁冰雪消渡河突袭,被肖琪提前三天料到,设伏于南岸浅滩,一战歼敌两千。第二场在三月,肖琪亲率精骑绕到楚军侧后,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逼得单虎退兵三十里。第三场在四月,楚军分三路来攻,肖琪以劣势兵力各个击破,三天之内打了三仗,三仗全胜。
第四场在五月。那一场最险——单虎亲自带队,趁夜偷袭汉营,差点得手。是聂秉旬的暗哨发现了异常,肖琪连夜调兵,反将单虎围在了营外的山谷里。那一夜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肖琪站在山头上看着山谷里的厮杀,一言不发。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他眼底一层极冷的东西。最后单虎拼死突围,带出去的人不到三百。
那一仗之后,肖琪三天没合眼。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山谷里的火光,听见厮杀声和惨叫声。他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心里握着玉牌,一直握到天亮。柳月端了三次热水进去,每次都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布满红血丝,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她不敢说话,只能把热水放下,把凉了的水端走,再换一盆新的。
第五场在六月。第六场在七月。两场都是攻坚战,肖琪主动出击,把楚军从南岸的几个据点里一个一个拔掉。每拔一个据点,战线就往北推一段,推到秋天的时候,楚军已经被压缩到了楚河北岸一线,再退就是他们的大本营。
六场仗,六场胜。肖琪的名字开始在两军之间传开,楚营里的人提起他,不再叫“那个汉将“,而是叫“肖疯子“——因为他打仗太狠,太准,太不要命。每一仗他都在最前面,刀出鞘必见血,旗所指必克城。展辉劝过他好几次:“将军,您是主帅,不用亲临前线。“他听了,点点头,下一仗还是冲在最前面。
池锦英说他是在拿命换胜。
肖琪不否认。他只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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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战场上的那个肖琪,和营帐里的那个肖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战场上的肖琪,目光如刀,杀伐果断,一声令下,万军齐发。他骑在马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提长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看见敌军的阵型,三息之内找出破绽;看见地形的优劣,两步之内做出判断;看见部下的伤亡,咬牙不皱眉,继续往前推。
那个时候的肖琪,像一把刀。
但回到营帐里,刀就收进了鞘里。
他走进帐帘的那一刻,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松下来了,背不那么直了,目光也不那么利了。他走到案几后面坐下,面前摊着地图,旁边摞着军报,手里握着一枚玉牌。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巡逻兵的脚步声,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伤兵帐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盏灯。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个小小的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很大,但很安静,像一座没有人的山。
玉牌是南宫燕寄来的,贴身带了很久了。两条弧线,一深一浅,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地方交汇,又像两只燕子在空中交翼。正面是图案,背面刻着八个字——“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把玉牌握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条弧线,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路。
他常常一坐就是很久。
不是在想军情——军情他在战场上就想好了,部署也在战场上做完了。回到帐里,他不需要再想那些。他只是在想……或者说,他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在发呆。目光落在地图上,但焦点不在地图上,在地图后面的某个地方,很远,远到他够不着。
柳月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是在第四场仗之后。
那天夜里,肖琪从山谷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他没有去洗,直接走进中军帐,坐在案几后面,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牌,握在手心里。
柳月端着热水进来,掀开帐帘的那一刻,看见了他的背影。
很直,但很空。像一棵树,树干还在,但叶子都掉光了。
她站在帐帘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她把热水盆放在帐帘外面的架子上,然后悄悄退了两步,靠在帐篷的柱子上,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他叫她,也许是等他站起来去洗脸,也许是等他终于从那个发呆的状态里走出来。但她什么都没等到——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心里握着那枚玉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帐里的灯芯烧了很久,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烛火在风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柳月站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轻轻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帐帘没有动,帐里的灯也没有晃。
肖琪不知道她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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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柳月就习惯了。
每次肖琪打完仗回来,她都会先在帐外等一会儿。不是偷听,不是偷看,只是等——等他换下沾血的铠甲,等他洗掉手上的血腥气,等他从那种“战场上的肖琪“慢慢变回“帐里的肖琪“。
这个变化需要时间。
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半个时辰,有时候更久。她能从帐里的声音判断——如果帐里有翻军报的声音,有朱笔落纸的声音,有茶碗放下的声音,那就是他回来了,可以进去了。如果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那就是他还在发呆,还不能进去。
她从来不进去打扰他。
云彩问过她:“你为什么不进去?“
柳月想了想,说:“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柳月说,“但我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
云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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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里,柳月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看地图。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知道肖琪在哪里——每天斥候送回来的军报,她比谁都先看一眼,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然后在心里记下来。肖琪说“今日攻H7区“,她就在地图上找到H7区,记住了它的地形、水系、距离。等肖琪回来了,她能从他脸上的表情判断那一天的仗打得怎么样——如果他微微皱眉,说明伤亡比预想的大;如果他嘴唇紧抿,说明有什么地方没打好;如果他什么都不说,直接坐下来发呆,那就是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她学会了做菜。不是什么精细的菜,就是军营里能弄到的食材,变着法子做。白粥喝腻了,她就换米汤;米汤喝腻了,她就加红枣和枸杞;红枣枸杞也腻了,她就学着蒸蛋——金倩教她的,说蒸蛋养胃,仗打完了吃最好。她第一次蒸蛋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蒸老了,表面全是蜂窝状的孔洞,端给肖琪的时候她很不好意思,说“我重新做“。肖琪说“不用“,三口两口吃完了,说“下回少放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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