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雪满上阳 (第2/2页)
韦珪已被韦尼子搀扶着坐正了身子。
她今日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素银簪挽着青丝,身上披了件石青色夹袄,隆起的腹部被盖在锦被之下。
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而锐利。
杨琬敛衽,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交叠额前,身躯微俯,士族家规行了全套妾觐见主母的大礼。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恪守着弘农杨氏百年门风养出来的规矩——跪姿端正,俯身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也不显卑微。
“妾杨氏,今日入府,拜见主母。”
长孙无垢立于一侧,等杨琬行完礼,才从容开口,将西行一路的始末一一道来——从华阴杨府的半礼纳妾,到驿馆对等互揖、不跪不拜的全套仪程,再到李琚白纸黑字许下的均等礼遇。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铺直叙。
韦珪静静听完,目光落在杨琬身上。
杨琬依旧跪着,双手交叠膝上,脊背挺直,垂着眼帘,没有半分东张西望。
“你起来吧。”
杨琬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韦珪的手在锦被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阵尚未退去的隐隐作痛,面上却波澜不惊:
“六郎纳你入门,以后便是自己人。我不会因你来历而轻你半分,也不会因你门第而高看你一眼。你在府中过得如何,终究看你自己的分寸。”
杨琬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一松。
她本已做好被冷遇、被刁难、被当众给下马威的准备——她在弘农杨氏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原配正妻收拾新入门的妾室,有的是办法让你有苦说不出。
可眼前这位苍白疲惫的主母,没有在她脸上寻找任何可以碾压的快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妾明白。”她垂下眼帘,“妾既已入府,绝不敢僭越半分。主母但有差遣,妾无不从命。”
韦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长孙无垢:“南院那间独立的院子,让人收拾一下给新人住。仆役、月例、供给,比照你的标准来——六郎在华阴许了什么,府里便落实什么。”
长孙无垢含笑应下。
韦尼子在一旁听了半天,见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连忙凑过来扯了扯韦珪的袖子,小声道:“阿姊,说完了没有?你脸色不好,该歇了。”
韦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
然后又对长孙无垢吩咐了几句府中杂务,交代了明日让杨琬逐一认识各院姐妹,这才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内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侍候的嬷嬷和侍女们都退到了外间,只留韦尼子还倔强地蹲在榻边不肯走。
韦珪靠在软枕上闭上眼,阵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比方才更密、更沉、更不容喘息。
她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滑下来,一滴一滴地洇湿了石青色的夹袄领口。
稳婆掀帘进来,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劝道:“夫人,胎气已经下移,您得蓄些力气。再拖下去,等真要生的时候就没劲了。”
韦珪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