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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地狱中的守护

第12章 地狱中的守护 (第2/2页)

士兵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会在南京遇到一个敢指责他们的日本侨民。
  
  刻律德拉接着开口,用流利的日语夹杂着最肮脏的骂人话——这是她在东京时从反战人士那里学来的:
  
  “混蛋!下三滥的野蛮东西!你们就是这样为天皇效忠的吗?强奸妇女,屠杀平民,这就是所谓的‘圣战’?简直丢尽日本人的脸!”
  
  汉斯也站出来,用德语和生硬的日语说:
  
  “我是德国公民。这位是意大利公民。你们的行为已经被记录。如果你们不想引发国际纠纷,立刻离开!”
  
  三方施压:日本老妇人(同胞的道德谴责)、刻律德拉(盟友官员的正式抗议)、汉斯(德国代表的威胁)。日本士兵们犹豫了。
  
  带队的军官终于出现。他是个中尉,脸色阴沉:
  
  “诸位,我们在搜查中国士兵。请配合。”
  
  “搜查士兵需要抓妇女吗?”山田医生冷笑,“你们所谓的胜利就是践踏生命?你们这群马鹿野郎(笨蛋)!我儿子就在打日本鬼子的队伍里服役,我怕你们!”
  
  最后这句话震撼了所有人。难民中有人认出了山田医生——那个在上海帮助过很多中国人的日本医生。有人惊呼:
  
  “山田医生,快回来吧!他们会杀害你的!”
  
  老妇人淡然一笑:
  
  “我儿子在打日本鬼子的队伍服役,我怕他们?”她特意强调了“打鬼子”三个字,用中文说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日军军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挥手:“撤退。”
  
  士兵们不满地嘟囔着离开。女学生们抱在一起哭泣,魏特琳女士赶紧安抚她们。
  
  事后,刻律德拉问山田医生:“您儿子真的在抗日队伍里?”
  
  老妇人点头,眼中含泪:“他是中日混血,在上海出生。日本军队占领上海后,他参加了新四军。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但我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为我今晚的行为骄傲。”
  
  汉斯拍拍刻律德拉的肩膀:“1917年圣诞节,你跟我学跳舞。那时我们是对手,但都知道战争是愚蠢的。现在,我们站在同一边——人性的这一边。”
  
  然而,这样的胜利只是黑暗中的零星火花。
  
  接下来的日子里,南京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刻律德拉强迫自己记录一切,即使每晚都会做噩梦:
  
  她看到长江边成千上万的尸体,江水染红;
  
  她听到从军营里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惨叫声;
  
  她闻到城市各处焚烧尸体的焦臭味;
  
  她记录下一个个幸存者的证言:集体屠杀、活埋、火烧、犬噬……
  
  最让她心痛的是孩子们。许多孩子失去了所有亲人,眼神空洞地游荡在废墟中。安全区设立了儿童收容所,但食物短缺,药品匮乏,许多孩子还是在寒冷和疾病中死去。
  
  刻律德拉尽己所能地帮助。她用意大利和德国身份从日军那里“征用”粮食和药品;她组织妇女儿童隐蔽在更安全的建筑里;她甚至偷偷拍摄了大量照片——这是极其危险的,如果被发现必死无疑。
  
  12月20日,她拍下了最震撼的一组照片:在金陵大学校园里,几百个难民跪在地上,向拉贝等外国志愿者磕头感谢。一个老人说:“你们是我们的活菩萨。”
  
  刻律德拉在当晚的日记里写道:“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个无能为力的见证者。我救了十几个人,但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人死去。这种无力感会伴随我一生。”
  
  12月底,刻律德拉的身份引起了日本特务机关的注意。
  
  有汉奸报告:那个“意大利侨民保护专员”实际上是反法西斯者,曾在西班牙国际纵队作战,还在上海帮助过中国军队。
  
  日本宪兵队开始调查。拉贝和汉斯警告刻律德拉必须离开。
  
  “现在走,还能活着。再晚就来不及了。”汉斯说,“我会安排你去上海。”
  
  “但这些难民……”
  
  “我们会继续保护。”拉贝承诺,“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现在,保存自己,才能在未来做更多。”
  
  刻律德拉知道这是理智的选择。但她看着安全区里那些依赖她的难民——特别是孩子们——心如刀割。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通过地下党和军统的渠道,秘密离开南京。这样既可以保全自己,也不连累安全区委员会。
  
  离别前夜,她去看望那些孩子。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岁,父母都死在屠杀中——拉着她的手:“阿姨,你要走了吗?”
  
  “嗯,阿姨要去别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刻律德拉蹲下,抱住女孩:“等战争结束了,阿姨一定回来看你。你要好好活下去,长大,读书,看看和平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天凌晨,刻律德拉化装成农村妇女,跟着一队伪装成难民的军统特工离开南京。他们走小路,避开日军检查站,历经艰险,终于在1938年1月初回到上海租界。
  
  回到熟悉的公寓,刻律德拉却感觉恍如隔世。
  
  卖花小姑娘一家还在,教师一家搬去了汉口,渔民家庭回了浦东(那里现在被日军控制)。公寓里空了许多,但她的心被南京的记忆填满,沉重得无法呼吸。
  
  她开始整理在南京拍摄的照片和记录。胶卷需要秘密冲洗,文字需要加密保存。这些都是未来的证据——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从报纸上,她看到战争在继续:
  
  日军在南京扶植了伪“维新政府”,但毫无威信;
  
  徐州会战即将开始,日军南北对进,意图夺取这个津浦铁路与陇海铁路的交汇点;
  
  在山西,八路军在敌后开展游击战;
  
  在武汉,国民政府重新组织防线;
  
  在国际上,德国承认伪“满洲国”,意大利跟随,但英美等国仍持保留态度。
  
  1938年2月,刻律德拉在日记里写下了长篇反思:
  
  “1937年底,我在南京见证了人间地狱与地狱中的光。
  
  地狱是日军的暴行——那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屠杀和摧残。我见过一战战壕里的残酷,见过西班牙内战的惨烈,但南京……那是另一种维度的人类邪恶。我连续做噩梦,梦见那些死者的眼睛,梦见孩子们的哭声。这个心理创伤很可能伴我一生。
  
  但地狱中也有光:拉贝、魏特琳、汉斯等外国志愿者冒着生命危险保护难民;山田医生作为日本人却站在正义一边;无数中国普通人互相帮助,在绝境中保持人性;甚至一些日本士兵私下里表达对暴行的厌恶甚至偷偷脱离队伍(虽然他们不敢公开反抗)。
  
  这些微光无法照亮整个地狱,但至少证明:人性没有完全泯灭。
  
  1938年春,战争进入新阶段。日军南北并进,意图夺取兵家必争之地——徐州。这又将是一场大战。
  
  从军事角度看,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或许能打出比第二战区忻口会战好看一点的战绩。我推测,战斗的最激烈点在台儿庄,也就是藤县的南边。那里地势相对有利防守,而且中国军队已经吸取了一些教训。
  
  但前期山东的韩复榘能否守住泰安和淄博,是未知数。这位‘韩**’在日军南下时就避战自保,放弃济南,导致山东门户大开。如果徐州会战重蹈覆辙,后果不堪设想。
  
  国际形势也在变化。德国吞并奥地利(1938年3月),欧洲战争的风险增加。如果欧洲爆发大战,日本在亚洲的行动将更加肆无忌惮。
  
  反法西斯斗争在全球各个战场都处于劣势。但我在南京明白了一件事:即使处于绝对劣势,即使面对的是地狱,也要抵抗。因为不抵抗,就连那一点点人性之光都会熄灭。
  
  山田医生说:‘作为一个还有良知的日本人,我应该站在公理和正义一边。’这句话适用于所有人。不论国籍、种族、信仰,在暴行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成为帮凶,或成为抵抗者。
  
  我选择后者。即使只能救一个人,即使只能记录一个真相,即使最终可能失败。
  
  因为,在地狱中守护微光,本身就是对黑暗最有力的反击。”
  
  写到这里,刻律德拉停下笔。窗外是上海租界的夜晚,相对宁静,但远处仍有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她知道,这份宁静是脆弱的,暂时的。
  
  她打开抽屉,取出在南京拍摄的照片底片。在昏暗的红光下(暗房安全灯),那些定格的地狱景象依然触目惊心。但她小心保存它们——这些是未来的种子,真相的种子。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总有一天,这些证据会公之于世。总有一天,施暴者会被审判,受害者会被铭记。
  
  而她要活到那一天。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见证:见证黑暗,也见证黑暗中那些不灭的微光。
  
  她想起离开南京时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她要活下去,为了有一天能回去,告诉那个孩子:你看,战争结束了,和平真的来了。
  
  虽然此刻,和平还遥不可及。
  
  虽然此刻,世界还在燃烧。
  
  但守护者,永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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