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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城的毒蛇

第14章 山城的毒蛇 (第1/2页)

1938年12月的重庆,笼罩在浓雾与硝烟交织的阴霾中。
  
  刻律德菈站在朝天门码头,看着搬运工将她的最后一批行李——两个装着书籍和文件的木箱,一台老旧的打字机,以及那套从西班牙带回的简易暗房设备——从船上艰难地扛下。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带来的泥沙,也裹挟着整个国家的流亡与希望。
  
  “阿姨,这里就是重庆吗?”卖花小姑娘牵着她母亲的手,仰头看着陡峭的石阶。女孩名叫小梅,在上海时失去了父亲,现在随刻律德菈辗转来到这座山城。她的母亲王氏是个沉默的妇人,只会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刻律德菈。
  
  “是的,这里暂时是我们的新家。”刻律德菈蹲下身,为女孩整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但要记住,这里也不安全。”
  
  她的话很快应验。
  
  重庆作为战时陪都,吸引了国民政府机关、外国使领馆、文化机构、逃难民众……人口从战前的三十万猛增到百万。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街道狭窄,房屋密集,在日军眼中是绝佳的轰炸目标。
  
  安顿下来的过程充满艰辛。刻律德菈在临江门附近租下一栋吊脚楼的二层——房东是个开明士绅,儿子在前线阵亡,对抗日人士格外照顾。房间很小,推开木窗就能看见下方奔流的江水,对岸是层层叠叠的房屋,一直延伸到山顶。
  
  她重新建立了“据点”:暗房设在衣柜改造的密闭空间里,无线电设备藏在床底,日记和重要文件塞进墙壁的夹层。小梅母女住在隔壁的小间,王氏帮人洗衣补贴家用,刻律德菈则继续以自由记者身份活动,为几家国际报刊供稿。
  
  然而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1939年1月,第一批日军轰炸机出现在重庆上空。
  
  那天清晨,凄厉的警报声撕破晨雾。刻律德菈正在整理前一夜写好的稿件,听到警报瞬间绷紧神经——那是她在马德里、巴塞罗那听惯的声音,死亡临近的预告。
  
  “快!去防空洞!”她抓起重要文件塞进随身皮包,一手拉着小梅,一手扶着王氏,随着惊慌的人流涌向最近的公共防空洞。
  
  防空洞设在临江的岩壁内,原是开凿山体修建的仓库,战时改造而成。洞口低矮潮湿,里面挤满了人:公务员、学生、商人、苦力、妇女儿童……各种气味混杂——汗味、霉味、恐惧的味道。
  
  轰炸持续了四十分钟。
  
  地面上传来的爆炸声在洞内回荡,如同巨兽在头顶跺脚。每一次巨响,岩壁就簌簌落下尘土,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人们蜷缩着,有人低声祈祷,有孩子哭泣,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等待。
  
  刻律德菈紧紧抱着小梅,感觉到女孩身体的颤抖。王氏在念经,声音细若游丝。这一刻,上海租界的相对安宁、武汉撤退时的紧迫,都变成了遥远的记忆。战争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中国,没有真正安全的后方。
  
  轰炸结束后,他们走出防空洞。眼前的景象让刻律德菈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拥挤的街区变成废墟,起火的黑烟从多处升起,哭喊声从瓦砾堆下传来。救火队和担架队在街道上奔跑,如同蚂蚁在破碎的巢穴中穿梭。
  
  “这就是重庆的日常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喃喃道,他穿着被尘土染灰的长衫,眼镜碎了一片,“从今天开始,天天如此。”
  
  接下来的几个月,刻律德菈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白天,她是记录战时陪都的记者,采访官员、学者、难民,撰写关于中国抵抗决心的报道;夜晚和警报响起时,她是避难者,挤在防空洞里听着死亡的呼啸。
  
  1939年2月的一天,她在《中央日报》上读到一则短讯:汪精卫“因病”前往河内疗养。
  
  刻律德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战场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简单的疗养。汪精卫——国民党副总裁、国防最高会议副**——在这个时间点离开重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立即展开调查。通过陈先生在重庆的关系网(他本人已前往香港),她了解到更多细节:汪精卫是12月18日秘密离开的,同行有其妻陈璧君、亲信周佛海等人,乘坐专机经昆明飞往河内。表面理由是“养病”,但携带了大量文件和财物。
  
  “他在河内见过日本人。”一个消息灵通的外国记者告诉刻律德菈,“是影佐祯昭,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中国通。密谈了好几次。”
  
  刻律德菈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1937年在上海,自己曾偶然录下黄浚叛国的证据,其中就提到“汪先生”。那时还只是怀疑,现在怀疑正在变成现实。
  
  3月21日,香港《南华日报》刊登了汪精卫的《举一个例》一文,公开为其对日“和平”主张辩护。3月30日,更爆炸性的消息传来:汪精卫在香港发表“艳电”,响应日本近卫文麿的对华声明,公开主张与日本“和谈”。
  
  那天下午,刻律德菈在重庆街头亲眼看到愤怒的学生焚烧汪精卫的画像,游行队伍高呼“打倒汉奸卖国贼”。一个老教授站在路边,泪流满面:“辛亥元老,党国元勋,竟然……竟然……”
  
  回到住处,刻律德菈摔碎了茶杯。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像被困的母狮。
  
  “软骨头的玩意儿!”她对着空气怒吼,用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中文混杂着咒骂,“一战的塞尔维亚都快亡国了,国王带着军队在山里打游击,也没有投降!俄国革命时,临时政府再怎么软弱,也没有和德国单独媾和!这个汪精卫,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在国家最需要团结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
  
  小梅怯生生地递上一杯水:“阿姨,别生气……”
  
  刻律德菈接过水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愤怒还在胸腔里燃烧。她经历过背叛——在西班牙,共和国内部的分裂导致了失败;在一战,意大利政客的短视让无数士兵白白牺牲。她太清楚,内部的蛀虫往往比外部的敌人更致命。
  
  她坐下来,在日记里写道:
  
  “1939年3月30日,重庆。
  
  汪精卫公开投敌。这个曾刺杀前清摄政王、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革命者,如今成了最大的叛徒。
  
  讽刺的是,他的‘和平论’在沦陷区或许有些市场——那些在战火中煎熬的百姓,那些失去一切的家庭,可能真的渴望和平,哪怕屈辱的和平。但在重庆,在延安,在所有还在抵抗的地方,这是最可耻的背叛。
  
  蒋介石今天发表讲话,开除汪精卫党籍。但问题不在开除一个叛徒,而在如何防止更多叛徒出现。战争进行到第二年,物资匮乏,伤亡惨重,国际援助有限……绝望会滋生投降主义。
  
  我必须关注两件事:第一,汪精卫的投敌会引发多少跟从者?第二,日本的诱降策略是否会分化抗战阵营?
  
  明天我要去采访一些政治观察家。但首先,我得活下去——在轰炸中活下去。”
  
  1939年5月,重庆的轰炸进入新阶段。
  
  日军从汉口机场起飞的轰炸机群,几乎每天准时“光临”。刻律德菈逐渐摸清了规律:多在午后,天气晴朗能见度好时;目标先是军事设施和政府机关,后来扩大到商业区和居民区;轰炸高度约4000米,超出当时中国空军和苏援航空队大多数战机的有效升限。
  
  更诡异的是,日军轰炸的精度越来越高。
  
  5月3日下午,刻律德菈正在苏联大使馆附近采访一位外交官,警报突然响起。她迅速跑向附近的防空洞,但这次轰炸格外猛烈——爆炸点似乎经过精确计算,集中在使馆区和军事委员会周边。
  
  一枚炸弹落在距离防空洞入口仅五十米处,气浪掀翻了临时搭建的棚户,火光冲天。刻律德菈护着小梅和王氏趴在地上,耳膜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他们……他们知道目标在哪里。”一个蜷缩在旁边的男人颤抖着说,“上个月炸了英国领事馆旁边,这个月就炸苏联大使馆附近……哪有这么巧?”
  
  刻律德菈心中一动。她想起在西班牙,佛朗哥的军队也通过间谍获得共和军指挥部的精确位置,进行针对性轰炸。但那时双方战线明确,间谍活动相对容易。而在重庆,日军轰炸机从数百公里外的汉口飞来,要准确命中特定建筑,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
  
  当晚回到住处(幸运地未被炸毁),刻律德菈开始系统地整理疑点:
  
  1.重庆防空系统形同虚设。高射炮数量少,精度差;夜间探照灯经常照错方向;战斗机升空拦截的次数越来越少。
  
  2.日军轰炸有明显的时间规律,似乎知道何时防空最松懈。
  
  3.轰炸目标从随机变为精确,特别是对外国使领馆的轰炸——德国大使馆在4月被炸,导致两名外交官死亡,引发德方强烈抗议。日本不顾盟友颜面,除非……除非他们获得情报,认为这些使馆内藏有重要军事目标?
  
  “不对。”刻律德菈在昏暗的油灯下盯着自己写下的笔记,“德国是日本的盟友,炸德国使馆得不偿失。除非日本认为,德国使馆在为中国提供军事援助或情报?或者……根本就是有人给了错误坐标,故意制造外交事件?”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浮现:是否存在内奸,在为日军提供轰炸目标的精确坐标,甚至故意误导日军轰炸盟友使馆,以破坏中国的外交关系?
  
  她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战场的直觉,加上多年情报工作的经验,让她确信自己的推测接近真相。但如何证实?如何找出这个“毒蛇”?
  
  刻律德菈决定行动。
  
  她首先需要监听设备。在重庆,这并不容易——无线电元件被严格管制,私人拥有发报机是重罪。但她有办法。
  
  通过地下渠道,她联系上一个黑市商人。对方开价高昂,而且只收美元或黄金。刻律德菈取出藏着的几根金条——这是她从西班牙带出的最后储备。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商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警惕,“现在查得很严,被抓到要掉脑袋的。”
  
  “我是记者,需要收听国际广播。”刻律德菈面不改色地撒谎,“BBC,莫斯科广播,东京的英语新闻。你知道,报纸上的消息都经过审查。”
  
  商人打量她片刻,似乎相信了这个外国女人的说辞。三天后,刻律德菈收到一个藤箱:里面有一台经过改装的美制收音机,几个真空管,一套简易的测向设备,还有一本手写的频率手册。
  
  接下来是选址。她的吊脚楼位置尚可,但不够隐蔽。她需要更高的地方,更少干扰的地点。最终,她在房东的帮助下,在屋顶阁楼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监听站——用竹·席和油布遮挡,摆放设备的小桌,一张行军床。她对房东的说辞是:“我需要安静的地方写稿。”
  
  1939年5月下旬,刻律德菈开始了她的监听生涯。
  
  每天凌晨,当日军的轰炸机返航、防空警报解除后,她爬上阁楼,戴上耳机,在微弱的油灯光下调整旋钮。电磁波的海洋嘈杂而混乱:重庆各政府部门的通讯、军方的密电、商业电台、外国广播……还有无数无法识别的信号。
  
  她专注于那些短促、规律、在固定时间出现的信号——很可能是密电。在武汉时,她见过缴获的日军电台,记得大致频段和发报风格:速度极快,间隔规律,使用特殊的加密方式。
  
  连续七个夜晚,她一无所获。困倦如潮水般袭来时,她就掐自己的大腿,或者含一颗重庆特产的朝天椒——极致的辣味能让她瞬间清醒。小梅有时偷偷上来,送一碗王氏煮的红糖姜茶,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异国阿姨在仪器前专注的背影。
  
  5月28日凌晨,转机出现了。
  
  当时针指向三点,刻律德菈在7.2MHz频段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发报速度极快,每组电码长度固定,间隔时间精准得不像民用通讯。她迅速记录,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信号持续了四分钟,然后消失。接下来三晚,同一时间,同一频段,信号再次出现。
  
  刻律德菈将记录的电码整理成册。她不是密码专家,但凭经验判断:这是经过加密的军事通讯,而且发报者就在重庆市区——信号强度显示距离不会超过五公里。
  
  6月2日,她做出了决定:必须将这个发现告诉能采取行动的人。
  
  选择谁?延安方面在重庆有办事处,但接触需要时间。中统和军统效率更高,但风险也大——他们可能怀疑她的动机,甚至将她视为间谍。权衡之后,她选择了军委会技术研究室,那里集中了中国的密码破译精英。
  
  军委会技术研究室位于重庆郊区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楼里,对外称“邮电检查所”。刻律德菈通过陈先生留下的关系网,辗转联系到一位姓王的科长。对方起初很警惕,但看了她提供的电码记录和信号分析后,同意安排一次会面。
  
  6月5日下午,刻律德菈在警卫带领下走进小楼。走廊昏暗,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她被领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戴眼镜,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正在翻阅刻律德菈的电码记录,眉头紧锁。旁边是个中年军官,肩章显示少将军衔。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秘书模样,在做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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