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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太行山的脊梁与欧洲的惊雷

第16章 太行山的脊梁与欧洲的惊雷 (第1/2页)

1939年8月初,陕北的清晨已有凉意。
  
  刻律德菈检查着行装:相机用油布仔细包裹,胶卷装在铁盒里防潮;日记本和铅笔贴身携带;两套换洗衣物,一双备用布鞋;一小袋炒面,几块压缩饼干;还有那支勃朗宁手枪——汉斯在南京给她的礼物,此刻压在最底层。
  
  “刻大姐,都准备好了。”向导小王牵着三匹马站在窑洞外。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山西汉子,参加八路军前是猎户,对太行山地形了如指掌。护卫小李正在检查马鞍,这个曾在晋绥军当过兵的小伙子,枪法精准,沉默寡言。
  
  三人小队轻装简从。刻律德菈翻身上马——在延安的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马鞍、只在马背上铺条毯子的骑法。马是老马,温顺但耐力好,适合长途跋涉。
  
  “第一站去115师驻地,大约四天路程。”小王摊开手绘地图,“要过三道鬼子封锁线,晚上走,白天隐蔽。”
  
  刻律德菈点头。她经历过西班牙前线的穿插,知道夜间行军的要领:保持安静,控制光亮,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出发时天还没亮,延安还在沉睡中。只有抗大的晨练号角隐约传来,像这座山城的脉搏。刻律德菈回头看了一眼宝塔山的轮廓,转身催马向北。
  
  渡过黄河是在第三天夜里。他们没有走渡口——那里有日军把守——而是选择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滩。小王找来两个老船夫,都是黄河上的“老河工”,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
  
  “同志,坐稳了。”老船夫撑起长篙,羊皮筏子在黑暗中滑入黄河。
  
  夜里的黄河比白天更可怖。水流湍急,浪涛拍打筏子发出闷响。刻律德菈抓紧缆绳,能感觉到河水巨大的力量。月光下,黄河像一条翻滚的巨龙,吞噬着一切敢挑战它的东西。
  
  “这是咱中国人的母亲河。”老船夫低声说,“也是鬼子的葬身河。上个月,俺们村的老三,一个人弄翻了一艘鬼子汽艇,淹死七个。”
  
  “怎么弄的?”刻律德菈问。
  
  “简单。”老船夫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夜里在水下憋气,用凿子凿船底。鬼子怕死,不敢夜里行船。”
  
  刻律德菈默然。这就是人民战争——没有飞机大炮,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反抗。她在西班牙见过类似的场景:农民用猎枪对抗佛朗哥的坦克,妇女用开水泼向冲锋的士兵。但这里的规模更大,更普遍,更深入骨髓。
  
  筏子靠岸时已是凌晨。踏上山西的土地,刻律德菈立刻感觉到了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远处有零星的枪声;村庄的墙壁上弹孔密布,有的房屋只剩断壁残垣;田野里,本该是庄稼的地方长满了荒草。
  
  “这一带是游击区。”小王压低声音,“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唉。”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窑洞里休息。小李在洞口放哨,小王生火做饭——把炒面用开水冲成糊。刻律德菈拿出日记本,借着篝火的光记录:
  
  “1939年8月7日,山西某地。
  
  渡过黄河,进入战区。这里的荒凉与延安形成鲜明对比:延安是建设中的希望,这里是战争中的创伤。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绝望。废墟间仍有炊烟,荒草中仍有小路,枪声之外仍有鸡鸣。这是一种顽强的、不屈的生命力。
  
  我想起西班牙的瓜达拉哈拉,那里也被战火摧毁,但人们没有放弃。不同的是,在这里,抵抗更有组织,更深入人心。每个农民都可能是战士,每间房屋都可能是堡垒。这就是八路军所说的‘人民战争’吗?”
  
  二、115师:沉默的猎手
  
  第四天傍晚,他们抵达115师驻地——一个隐蔽在山谷中的村庄。如果不是小王带路,刻律德菈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人烟:所有房屋都做了伪装,屋顶铺着树枝;道路被故意破坏,留下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连炊烟都被分散到多个地点,且选择在黄昏时分升起,避免暴露。
  
  师长在一个简陋的指挥部里接见了她。这是个消瘦的年轻将领,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话很少,握手时只是点点头,示意刻律德菈坐下。
  
  指挥部是间普通的农舍,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作战计划。地图上红蓝箭头交错,标记着敌我态势。刻律德菈注意到,红箭头(八路军)虽然细小,但密密麻麻,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在蓝箭头(日军)控制的区域。
  
  “你想看什么?”师长问,声音平静,没有客套。
  
  “想看你们怎么打仗,怎么生活,怎么和老百姓相处。”
  
  师长点点头,叫来一个参谋:“带记者同志去三连,跟一天。”
  
  三连正在休整。连长是个黑脸汉子,参加过平型关战役,左耳缺了一块——是被刺刀挑掉的。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但努力让刻律德菈听懂。
  
  “我们连的任务是袭扰。”连长指着地图,“这一带,鬼子修了三个炮楼,控制了交通要道。我们呢,不跟他们硬拼,晚上去摸哨,埋地雷,破坏电话线。鬼子烦得要死,又抓不到我们。”
  
  刻律德菈跟着三连活动了一天。她看到:
  
  早晨五点半,战士们起床,用冷水洗脸——水是夜里从山泉挑来的。没有牙刷,就用盐水漱口;没有毛巾,就用破布擦脸。然后集合,唱军歌,声音不大,但整齐有力。
  
  上午训练。没有子弹,就用木棍练习刺杀。连长亲自示范:“突刺——刺!要狠,要快,要准。想象你面前就是鬼子,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战士们一遍遍练习,汗水浸透了军装。
  
  下午学习。在树荫下,指导员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抗日”、“革命”、“人民”。战士们跟着念,有的用木棍在地上模仿。一个叫二娃的小战士,才十六岁,不识字,但学得最认真。“俺娘说了,学会写字,就不是睁眼瞎了。”
  
  傍晚帮老乡干活。三连分散到村里,有的挑水,有的扫地,有的收庄稼。刻律德菈跟二娃一组,帮一个孤寡老人收玉米。老人七十多了,儿子参军牺牲了,独自一人生活。二娃动作麻利,一边干活一边陪老人聊天:“王大爷,明天俺还来,帮您修屋顶。”
  
  晚饭是小米粥和咸菜。战士们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话题从打鬼子到种庄稼,从国际局势到村里的家长里短。刻律德菈注意到,他们称老百姓为“大爷”、“大娘”、“乡亲”,而不是“民众”或“百姓”。
  
  夜里,三连执行任务。刻律德菈被允许远远观察——太危险,不能靠近。她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到:十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日军炮楼,埋设地雷,剪断电话线,然后迅速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干净利落。
  
  炮楼里的日军发现后乱成一团,探照灯四处乱照,机枪盲目扫射,但战士们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回驻地的路上,连长说:“鬼子晚上不敢出来,怕挨黑枪。我们就专挑晚上动手,让他们睡不安稳。时间长了,鬼子神经衰弱,战斗力就下降了。”
  
  刻律德菈想起西班牙内战时,共和军也打游击,但没这么系统,没这么深入群众。这里的游击战不只是军事行动,更是政治行动、社会行动。每一个战士都是宣传员,每一次袭扰都是动员。
  
  “你们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她问连长。
  
  连长想了想,说:“因为老百姓护着我们。鬼子来扫荡,乡亲们提前报信;我们受伤,乡亲们冒死收留;我们缺粮,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你说,这样的老百姓,我们能不保护吗?”
  
  一个老兵补充:“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没了老百姓,我们就是鱼离了水,活不了。”
  
  刻律德菈在日记里写道:
  
  “115师的战士们沉默如太行山的石头,但坚韧也如石头。他们不像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战士那样高谈理想,他们只说‘打鬼子’、‘保家乡’。但正是这种朴素的信念,让他们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坚持战斗。
  
  他们的武器简陋,但战术灵活;他们的生活清苦,但士气高昂。最让我震撼的是他们与老百姓的关系——不是军队与平民,而是鱼与水,血与肉。这或许就是他们能在敌后生存发展的根本原因。”
  
  三、120师:地下的长城
  
  离开115师,刻律德菈一行向东行进,前往120师活动的晋西北地区。
  
  越往东走,日军的控制越严密。炮楼林立,公路纵横,巡逻队频繁。小王和小李变得更加警惕,白天基本不赶路,躲在隐蔽处休息,夜里走小路、穿山沟。
  
  “这一带是鬼子的‘治安区’。”小王说,“但治安个屁,到处是我们的地盘。”
  
  他说的是事实。尽管日军占领了县城和交通线,但广大乡村仍在八路军和游击队手中。刻律德菈看到:公路两侧五百米内,庄稼被强制砍倒,防止游击队隐蔽;但五百米外,高粱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成了天然的屏障。
  
  “青纱帐,我们的好朋友。”小李难得开口,“夏天钻高粱地,冬天钻地道,鬼子没辙。”
  
  地道,是刻律德菈在120师见到的最震撼的工事。
  
  师长贺龙亲自带她参观。这个留着浓密胡子的将军嗓门洪亮,笑声爽朗,和115师那位沉默的师长形成鲜明对比。
  
  “记者同志,来看看咱们的‘地下长城’!”贺龙大手一挥,“小鬼子在地上耀武扬威,咱们在地下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来到一个普通的村庄。从外表看,和其他被战火摧残的村庄没什么两样:房屋倒塌,断壁残垣。但贺龙带她走到一口枯井边,挪开井口的伪装,露出一个洞口。
  
  “请!”贺龙率先钻进去。
  
  地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下去三米后,豁然开朗——一条高约一米五、宽约一米的主干道向两边延伸。地道用木柱加固,壁上挖有放置油灯的凹槽。每隔一段就有岔路,有的通向射击孔,有的通向陷阱,有的通向隐蔽的出口。
  
  “这是咱们的‘地下指挥部’。”贺龙指着一个稍大的空间,里面摆着桌子和地图,“鬼子来扫荡,咱们就钻进来。他们敢下来,咱们就打;他们放毒气,咱们有防毒帘;他们灌水,咱们有排水道。”
  
  刻律德菈弯腰行走,仔细观察。地道设计极其精巧:有通风口伪装成树洞,有瞭望孔伪装成石头缝,有陷阱坑覆盖着草席,下面插着削尖的竹签。更让她惊讶的是,地道不仅用于战斗,还用于生活——有储粮洞、储水洞、甚至还有“病房”,铺着干草,可以安置伤员。
  
  “谁设计的?”她问。
  
  “老百姓和战士们一起琢磨的。”贺龙自豪地说,“咱们中国人聪明着呢!鬼子在地上修炮楼,咱们就在地下修地道。炮楼是死的,地道是活的;炮楼是靶子,地道是迷宫。”
  
  他们来到一个射击孔前。透过伪装,可以看到外面的公路——日军巡逻队正经过,皮靴声清晰可闻。距离不到五十米,但日军毫无察觉。
  
  “想不想试试?”贺龙递过来一支老套筒步枪。
  
  刻律德菈接过枪。她在西班牙用过类似的步枪,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瞄准,深呼吸,但没有扣动扳机——不能暴露。
  
  “好枪法!”贺龙看出她的专业,“在哪儿学的?”
  
  “西班牙。国际纵队。”
  
  贺龙眼睛一亮:“国际纵队?好!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等打完鬼子,咱们一起去打法西斯!”
  
  从地道出来,贺龙又带她去看地雷战。村里的民兵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农,憨厚地笑着,展示他们自制的土地雷:用石头凿空,填上火药和碎铁片;用瓦罐、铁壶甚至夜壶做外壳;还有“绊雷”、“踏板雷”、“子母雷”……
  
  “这些都是土办法,但管用。”民兵队长说,“前两天,鬼子一辆运输车就被炸翻了,缴获三箱罐头。俺们没舍得吃,全送医院给伤员了。”
  
  “为什么不吃?”刻律德菈问。
  
  “伤员更需要。”队长朴实地说,“他们流血拼命,俺们少吃一口没啥。”
  
  刻律德菈沉默了。她想起在西班牙,国际纵队的物资也优先供应伤员。但那是军队的纪律,而这里是老百姓自发的选择。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当晚,她住在村里。房东大娘把最好的炕让给她,自己睡地上。晚饭是红薯粥和咸菜,大娘抱歉地说:“同志,对不住,没啥好招待的。”
  
  “已经很好了。”刻律德菈真心说。她拿出随身带的压缩饼干分给大娘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
  
  男孩怯生生地接过,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甜!”
  
  “慢点吃。”大娘摸摸孩子的头,对刻律德菈说,“他爹去年参了军,在贺师长手下。上次捎信回来说,打死了两个鬼子。”
  
  语气平静,像在说家常。但刻律德菈听出了自豪,也听出了牵挂。
  
  夜深了,刻律德菈在油灯下写日记:
  
  “在120师,我看到了另一种战争形态——不是两军对垒,而是全民皆兵。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战士:老人挖地道,妇女做军鞋,儿童站岗放哨。日军占领了土地,但占领不了人心;控制了城市,但控制不了乡村。
  
  贺龙师长是个典型的中国军人:豪爽、乐观、接地气。他没有贵族出身的傲慢,也没有职业军人的刻板。他和战士们一起吃住,和老百姓拉家常,知道每一道山沟、每一个村庄的名字。
  
  最让我感动的是老百姓的牺牲精神。他们自己吃糠咽菜,把粮食送给军队;自己衣不蔽体,把布料做成军装;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伤员和干部。这不是强迫的,是自愿的。因为他们知道,这支军队是为他们打仗的。
  
  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这些战术看似简单,但背后是无穷的智慧和坚韧。日军有飞机大炮,但八路军和人民有大地和人心。这场战争,正在重新定义‘力量’的含义。”
  
  四、129师:学者的战争
  
  离开晋西北,刻律德菈一行向南,前往129师活动的太行山南麓。
  
  这里的山势更加险峻,峡谷深邃,森林茂密。日军在这里修建了大量碉堡和封锁沟,试图分割根据地。但129师以灵活机动著称,擅长在山区打运动战。
  
  师长刘伯承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说话不紧不慢,更像一个学者。但他的军事才能,连日本人都忌惮。
  
  “持久战的关键在于动员群众。”刘伯承在指挥部里对刻律德菈说,墙上挂着巨幅作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首先不是打仗,而是做群众工作:减租减息,建立民主政权,组织民兵。群众发动起来了,鬼子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给刻律德菈看战利品:日军钢盔、步枪、军刀,还有一面被子弹打穿的太阳旗。“这些都是战士们用生命换来的。但我们不蛮干,老人家教导我们:‘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刻律德菈注意到,刘伯承说话时喜欢用“我们”,而不是“我”。他的指挥部里挂着一副对联:“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字是手写的,略显稚拙,但意思清楚。
  
  “这是我们的十六字诀。”刘伯承解释,“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在判断,难在时机,难在纪律。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扰,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追,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果断的执行。”
  
  他带刻律德菈参观部队的训练。与115师和120师不同,129师的训练更强调协同和战术。战士们演练班排进攻、山地穿插、夜间突袭,动作干净利落。
  
  “我们的战士大部分是农民,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刘伯承说,“所以训练要从实战出发,怎么打就怎么练。不搞花架子,不搞形式主义。”
  
  刻律德菈请求随部队参加一次战斗。刘伯承考虑后同意了,但要求她必须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战斗发生在响堂铺,伏击日军运输队。情报是当地民兵提供的:一支由五辆卡车组成的运输队,将在第二天上午经过响堂铺,护送兵力约一个小队。
  
  129师派出一个加强连,加一个民兵中队,共两百余人,提前一夜进入伏击阵地。刻律德菈被安排在后方观察点,由小李保护。
  
  夜色中,部队悄无声息地进入阵地。战士们挖掩体,布置火力点,埋设地雷,动作熟练而安静。凌晨四点,一切准备就绪,战士们趴在掩体里,身上盖着杂草伪装。
  
  刻律德菈用望远镜观察。天色渐亮,山间薄雾弥漫。公路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穿过山谷。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鸟鸣和风声。
  
  上午九点,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久,日军的卡车出现在视野中:前面一辆装甲车开道,后面五辆卡车,车篷盖得严严实实。每辆卡车的驾驶室顶上都架着机枪。
  
  车队进入伏击圈。
  
  一声枪响——这是信号。瞬间,公路两侧枪声大作,手榴弹雨点般落下。第一辆装甲车被地雷炸翻,堵住了去路。后面的卡车刹车不及,撞成一团。
  
  日军训练有素,迅速下车组织抵抗。但八路军和民兵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从三个方向倾泻。战斗只持续了二十分钟,日军一个小队除三人被俘外全部被歼。
  
  战士们冲下公路,迅速打扫战场:搬运物资,收集武器,救护伤员。刻律德菈注意到,他们连子弹壳都捡起来——根据地的兵工厂可以复装子弹。
  
  “撤!”连长一声令下,部队带着战利品迅速撤离,消失在群山之中。
  
  从战斗开始到撤离,不到四十分钟。等附近据点的日军援兵赶到时,只看到燃烧的卡车和日军的尸体。
  
  回根据地的路上,小李兴奋地说:“这就是游击战!不图一时痛快,细水长流,慢慢耗死鬼子。”
  
  刻律德菈却陷入了沉思。这场战斗规模不大,但让她看到了八路军的战术精髓:情报准确、准备充分、突然袭击、速战速决、及时撤离。没有多余的牺牲,没有盲目的冲锋,一切为了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刘师长说,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她对小李说,“今天我看到了。”
  
  小李点头:“咱们人少枪差,不能跟鬼子硬拼。就得像蚊子咬大象,一口一口,咬得它浑身是包,流血不止。”
  
  刻律德菈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这次战斗,并画了示意图。她写道:
  
  “129师的战斗是科学的战争。刘伯承师长像个数学家,精确计算敌我力量对比,选择最优方案。他不仅懂军事,还懂政治、懂经济、懂人心。
  
  今天的伏击战是典型的‘刘伯承式’战斗:情报来自群众,兵力经过精确计算,时机选择恰到好处,撤离干净利落。歼敌三十余人,缴获大量物资,我军仅轻伤三人。这样的交换比,在欧洲战场是不可想象的。
  
  八路军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智慧在与日军周旋。他们像围棋高手,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乎全局的胜利。今天的中国战场,就像一盘大棋,八路军在敌后落子,看似零散,实则相互呼应,正在形成包围之势。”
  
  五、另一面:晋绥军的困境
  
  离开八路军根据地前,刻律德菈提出想看看晋绥军的防区。刘伯承沉吟片刻,同意了,但提醒她:“阎锡山的人和我们不一样,说话做事要小心。”
  
  小王和小李护送她到两军交界处,不能再往前了——晋绥军对八路军戒备森严。刻律德菈独自一人,拿着重庆方面开具的记者证,进入了晋绥军控制区。
  
  首先是气氛不同。八路军根据地虽然艰苦,但充满活力;这里虽然装备较好,但死气沉沉。士兵军装整齐,但眼神空洞;军官住在相对舒适的房子里,很少下基层;老百姓见到当兵的都躲着走,不像在根据地那样亲切。
  
  她见到了晋绥军的一位团长,姓张,四十多岁,胖胖的,穿着笔挺的军装,手指上戴着金戒指。
  
  “记者小姐,欢迎欢迎。”张团长很客气,但透着敷衍,“我们这里条件艰苦,比不上重庆,您多包涵。”
  
  刻律德菈提出想看看部队训练和防区。张团长派了个参谋陪同,但明显有所保留:只让看表面,不让接触士兵;只让看防御工事,不让看兵力部署。
  
  训练场上,士兵们在练队列,步伐整齐,但缺少杀气。刻律德菈问:“为什么不练战术动作?”
  
  参谋尴尬地说:“上峰有令,要练好军容,展示国军威仪。”
  
  防区里,碉堡修得很坚固,但位置呆板,容易被炮火覆盖。刻律德菈问:“为什么不修得更隐蔽些?”
  
  参谋更尴尬了:“这是按图纸修的,不能随便改。”
  
  最让刻律德菈震惊的是军民关系。她看到一个士兵在集市上强拿老乡的鸡蛋,老乡不敢说话;看到一个军官骑马撞翻了菜摊,扬长而去;看到老百姓见到当兵的都低头快步走开,像躲瘟神。
  
  “你们和老百姓的关系……”刻律德菈试探着问。
  
  参谋苦笑:“没办法,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老百姓不懂事,总要我们保护,出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刻律德菈想起在八路军根据地的情景:战士帮老乡挑水,老乡给战士送鞋;干部和群众同吃同住,有说有笑。同样是军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晚上,张团长设宴招待。菜很丰盛:鸡鸭鱼肉,还有酒。刻律德菈吃不下,只动了几筷子。
  
  “张团长,我有个问题。”刻律德菈放下筷子,“八路军在敌后发展很快,你们为什么不学学他们的打法?”
  
  张团长脸色变了变,喝了口酒,叹气:“记者小姐,你是外国人,不懂中国的事。八路军那套,我们学不来。”
  
  “为什么?”
  
  “第一,上峰不让。”张团长压低声音,“阎长官说了,保存实力最重要。和鬼子硬拼,拼光了怎么办?第二,八路军跟老百姓穿一条裤子,我们行吗?当兵就要吃粮,吃粮就要征粮,征粮就会得罪老百姓。第三……”
  
  他欲言又止,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刻律德菈明白了。不是战术问题,是根本问题:为谁打仗?依靠谁打仗?八路军是为老百姓打仗,依靠老百姓支持;晋绥军是为军阀打仗,依靠武力维持。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她在晋绥军防区只待了两天,就匆匆离开。不是怕危险,而是压抑——那种死气沉沉、无所作为、脱离群众的氛围,让她窒息。
  
  回八路军的路上,她经过一个村庄。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游戏,唱着她熟悉的歌谣:
  
  “八路军,独立营,谁参加来谁光荣……”
  
  孩子们看到她,停下来好奇地打量。刻律德菈掏出几块糖——这是她从重庆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有个大胆的问:“阿姨,你是八路吗?”
  
  “我是八路的朋友。”刻律德菈蹲下身,“你们喜欢八路吗?”
  
  “喜欢!”孩子们齐声说,“八路打鬼子,还给俺们分田!”
  
  “那晋绥军呢?”
  
  孩子们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个大胆的孩子小声说:“他们抢东西。”
  
  刻律德菈摸摸孩子的头,心里五味杂陈。连孩子都懂的道理,那些大人为什么不懂?
  
  六、归途与思考
  
  八月底,刻律德菈返回延安。
  
  两个月的山西之行,让她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加锐利。她看到了另一个中国:不是重庆的官僚中国,不是上海的租界中国,而是黄土高原上、太行山深处、浴血奋战的中国。
  
  回到延安的那天,她直接去找湖南口音的老人。老人正在窑洞前收辣椒,见她来了,笑着招呼:“我们的国际友人回来了!晒黑了,也结实了。”
  
  刻律德菈帮他把辣椒串挂起来,一串串红艳艳的辣椒,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她汇报了见闻:115师的坚韧,120师的豪爽,129师的智慧,还有晋绥军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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