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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危急时刻

第19章 危急时刻 (第2/2页)

刻律德菈审问了俘虏。他们是巴伐利亚人,抱怨列宁格勒的寒冷和游击队的骚扰。“我们宁愿去非洲沙漠,至少那里暖和。”一个俘虏嘟囔道。
  
  这次成功鼓舞了更多人。很快,列宁格勒前线出现了十几支类似的小分队,专门在夜间活动,袭击德军薄弱环节。刻律德菈不居功,她把战术写成手册,通过瓦西里分发到各部队。手册用俄语写成,标题是《雪地游击战要点》,署名是“一个曾在西班牙和中国作战的记者”。
  
  与此同时,她继续履行记者职责。她去工厂采访,看到妇女和少年在机床前工作,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只有一碗稀汤和半块面包。她去医院采访,看到伤员挤满走廊,药品短缺,医生用烧红的刀给伤员截肢。她去学校采访,看到孩子们在防空洞里上课,老师用木炭在墙上写字。
  
  十一月底,拉多加湖终于完全封冻。“生命之路”开通了,卡车车队在冰面上行驶,运送粮食和弹药,运出伤员和妇女儿童。刻律德菈随一支车队过湖,冰面在车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远处德国飞机像秃鹫一样盘旋,随时可能俯冲扫射。
  
  车队领头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叫米哈伊尔。他一边开车一边唱歌,歌声粗哑但有力:“嘿,宽阔的第聂伯河在咆哮**……”刻律德菈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发着高烧的小女孩——孩子的母亲在轰炸中死了,她要被送到后方孤儿院。
  
  “你不怕吗?”刻律德菈问。指德国飞机。
  
  米哈伊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怕?怕就不来了。列宁格勒有三百万人在挨饿,我们怕了,他们怎么办?”
  
  车队在冰面上行进了六个小时,中途遭遇两次空袭。米哈伊尔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冰面上打滑,差点翻车。高射机枪向天空射击,一架德国飞机拖着黑烟坠入湖中。没有人欢呼,大家都太累了。
  
  到达东岸时已是黄昏。刻律德菈把小女孩交给红十字会的护士,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但紧紧抓着她的手指不放。护士用力掰开,低声说:“愿上帝保佑你,也保佑这孩子。”
  
  刻律德菈没有上帝可祈祷。她站在湖边,望着西岸列宁格勒的方向。城市笼罩在暮霭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但坟墓里的人们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十二月初,她被紧急召回莫斯科。瓦西里转达的命令含糊其辞:“上级需要您回去,有重要任务。”
  
  离开列宁格勒那天,下着大雪。谢尔盖来送她,递给她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拿着,路上吃。”
  
  刻律德菈打开,是一块真正的黑麦面包,没有掺木屑。“这太珍贵了……”
  
  “你教我们的战术,救了很多兄弟的命。”谢尔盖说,脸冻得通红,“这面包是我从口粮里省下来的。你要活着,继续写,让全世界知道列宁格勒没有投降。”
  
  刻律德菈收下面包,也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回到莫斯科,她才知道所谓“重要任务”是什么——监听。
  
  内务部找到了她,一个叫安德烈的中校接待了她。办公室在卢比扬卡大楼深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台灯照亮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我们知道你在重庆为军统做过电讯分析。”安德烈开门见山,他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我们需要你帮忙监听一些……特殊频率。”
  
  刻律德菈警惕起来:“我是记者,不是间谍。”
  
  “现在是战争时期,同志。”安德烈把“同志”这个词说得像威胁,“每个人都必须为祖国服务。你帮助我们,我们给你新闻线索,给你采访自由。很公平,不是吗?”
  
  她没有选择。拒绝意味着被驱逐,甚至更糟。而且,她确实好奇——监听什么?谁的通讯?
  
  答案是:德国、日本、意大利等轴心国使馆的无线电通讯。苏联早在战前就建立了庞大的监听网络,但破译能力有限。刻律德菈精通意大利语、德语,懂一些日语,更重要的是,她在重庆受过池步洲等人的指点,对密码分析有基本概念。
  
  工作地点在莫斯科郊外一栋不起眼的别墅里。二十多台收音机调谐在不同频率,耳机里传来各种语言的滴滴答答声。工作人员大多是女性,穿着朴素的连衣裙,面容疲惫但专注。刻律德菈被分配到日语组——因为重庆的经历,她被认为是“日本问题专家”。
  
  监听是枯燥的。日复一日地戴着耳机,记录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偶尔能听到明码通话,大多是日常事务:“大使馆需要十箱香槟”“武官夫人的狗病了”。但刻律德菈知道,真正的秘密藏在加密电文里。
  
  她开始留意一些规律。某些频率在特定时间活跃,某些呼号反复出现,某些数字组合像暗语。她把这些发现记录在笔记本上,交给安德烈。起初对方不置可否,直到她指出一组东京与柏林之间的通讯规律——每天格林尼治时间凌晨三点,会有简短联络,内容总是天气预报:“西风紧”“北风晴”“东南有雨”。
  
  “这是气象报告?”安德烈皱眉。
  
  “可能是密码的密钥。”刻律德菈说,“或者暗语。‘西风’指英美,‘北风’指苏联,‘东南’指中 国。”
  
  安德烈将信将疑,但还是上报了。几天后,她得到许可接触更高级别的解密材料——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在堆积如山的电文中,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十二月一日,东京外务省发给驻世界各地使馆的电文突然增多,内容大多是要求销毁密码本和重要文件。发给柏林和罗马的是“加强合作”,发给华盛顿的却是“继续谈判”。矛盾。
  
  十二月三日,她监听到一段从东京发给驻夏威夷领事馆的密电,破译后只有一句话:“请关注珍珠港舰船动向,每日汇报。”珍珠港?美国在太平洋的主要海军基地。日本外务省关心这个做什么?
  
  更可疑的是十二月四日的发现。一段从联合舰队司令部发出的电文,使用了罕见的加密方式,苏联破译员只解开了部分:“登上新高山……1208……计划不变……”
  
  “新高山”是什么?刻律德菈问日语组的同事。一个曾在满铁工作过的老研究员想了想,说:“‘新高山’是台湾省的玉山,日本殖民时期改的名字。1208……可能是日期?12月8日?”
  
  刻律德菈背脊发凉。她想起缇宝交给她的任务之一:关注日本动向。想起松本重治在上海酒会上的狂言:“日本海军是世界第三,航空母舰比美国还多。只要突然袭击,先发制人……”
  
  她连夜整理报告,附上电文截录和她的分析:“日本可能于12月8日(东京时间)对美发动突然袭击,目标可能是珍珠港。”报告通过安德烈上交,石沉大海。
  
  十二月五日,她继续监听。华盛顿与东京之间的外交电文往来频繁,语气越来越紧张。晚上十点(莫斯科时间),她监听到一段从东京发给驻美大使馆的急电,破译后只有三个字:“东风,雨。”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的确切含义,但直觉告诉她:要出大事了。她找到安德烈,要求直接向高层汇报。安德烈不耐烦:“同志,高层很忙,没时间听一个外国记者的臆测。”
  
  “这不是臆测!”刻律德菈把记录拍在桌上,“日本要在太平洋动手了,很快!苏联应该警告美国,这是……”
  
  “美国?”安德烈冷笑,“美国给过我们什么帮助?《租借法案》拖了多久才通过?他们巴不得德国和苏联两败俱伤。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
  
  刻律德菈无言以对。大国政治的冷酷,她不是第一次见识。但她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日本袭击美国,太平洋战争爆发,整个世界战局将彻底改变。中国能得到更多援助,但也会有更多人死去。
  
  她决定绕过苏联,直接联系重庆。通过秘密渠道,她给缇宝发了一封加密短波电报,内容只有一句话:“东风雨,新高山,1208。日本将袭美,目标可能是珍珠港。速转告美方。”
  
  她不知道这封电报能否被收到,更不知道收到后会被如何处理。她只能尽一个记者的本分,一个战士的责任。
  
  发完电报,已是莫斯科时间十二月七日凌晨。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窗外是漆黑的冬夜。耳机里依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像这个流血的世界的心跳。
  
  她想念重庆的火锅,想念延安的窑洞,想念太行山的小王和小李,想念长江上的帆船,想念一切还活着、还在战斗的人和事物。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里,这些记忆是她唯一的暖意。
  
  早上八点,新闻部的同事冲进监听室,脸色煞白:“快听BBC!”
  
  刻律德菈调频。杂音中,一个英国播音员用沉重的声音播报:“……重复一遍,日本海军于今日清晨,当地时间12月7日,偷袭了美国夏威夷珍珠港。据初步消息,美军太平洋舰队遭受重创……”
  
  耳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
  
  她走到窗前。莫斯科还在沉睡,积雪覆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世界已经改变了——从这一刻起,战争真正变成了世界大战。
  
  她想起在重庆时,湖南口音的老人说过:“美国迟早会参战,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现在,契机来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照在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上。那颗星在冬日的晨光中闪烁,像血,像火,像这个燃烧的世纪里所有不肯熄灭的希望。
  
  刻律德菈转身,重新戴上耳机。战争还在继续,监听还要继续。她要在电波的海洋里,继续捕捉那些决定千百万人命运的信号。
  
  而远在重庆,缇宝收到她的电报时,已经是十二月六日上午。电报翻译出来,她立刻通过地下电台转发给延安,同时抄送军统。延安方面高度重视,但重庆方面反应迟缓——等蒋介石终于同意向美方示警时,珍珠港的炸弹已经落下七个多小时。
  
  历史就这样被错过,又被注定。
  
  刻律德菈在莫斯科的监听日志上写下日期:1941年12月7日。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今天,太平洋燃烧。明天,也许整个世界都会燃烧。但只要我们还在听,还在记录,还在战斗,火焰中就总有未烧尽的种子。”
  
  她合上日志,望向东方。那里,她的第二故乡正在战斗;那里,她的同志正在战斗;那里,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在各自的战场上,为同一个没有法西斯的明天而战斗。
  
  耳机里,又一段加密电文开始传送。她调整旋钮,拿起铅笔,在新的纸上写下第一组数字。
  
  战争远未结束。而她,还要继续听下去,写下去,战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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