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生死,应笑着意深(一) (第1/2页)
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忽然便听到了幽幽的音乐声。
不是笛声,不是箫声,韵律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伴着女子清澈而忧伤的轻轻吟唱。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是清妩吗?
有那么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苍白消瘦之极的清妩,半蜷在小小的油灯下,拿冻得红肿的手指持着筷子,一下一下,把一只普通不过的瓷碗,敲出了金盘迸珠寒泉溅石般的乐声。
化腐朽为神奇,他不怀疑聪明绝顶的清妩可以做到。
可他已顾不得欣赏。
看着她身上粗糙的棉衣,看着她努力揉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她无声无息滑下的泪,他只是心疼,心疼得再也忍不住,开口便问道:“清妩,很冷吗?”
他上前一步,风却更大了,仿佛吹灭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一片漆黑。
他的清妩,不见了。
再怎么侧耳倾听,也无法听到半点儿刚才的乐声。
竟是幻觉,幻觉吗?
可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和清妩,理当如是。
劫后余生,再次相见,竟是如此美好,连漫天的雪花都在飞舞之际显出格外的妩媚来。
清妩居然是庄碧岚救出来的,这让他心里委实不痛快,可想到清妩舍了庄碧岚不要命地冲到了战场,他满怀行走刀锋间的刚硬,忽然柔软如一池春水。
漫天的飞雪中,清妩伏在他的背上,那样温柔地向他呢喃,“天重,我真的想和你生一个男娃娃,再生一个女娃娃。”
是的,九死一生后,他们将终生厮守,生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如果她不再这样瘦骨伶仃,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娃娃。
他笑了,沁到鼻尖的雪花,有蜜糖丝丝的甜香。
可他的清妩说困了,说想睡了。
她安静地倚着他软下身体时,也的确像是困了,像是睡了。
但这时强烈的不安忽然间便席卷过来,毫无缘由,只是心悸到可怕。
“清妩,清妩,别睡,陪我说话,知道吗?”
他拍着她垂落的手腕,不容反驳地唤她。
可她没有回答。
他回过头,看不到清妩藏在他背后的面庞,却发现了陈校尉、张校尉惊恐躲避的目光。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下马时,清妩瘦小的身躯无声地跌落他的腕间,轻得感觉不出分量,软得感觉不出生机。
背上的袖箭赫然在目,雪白的狐皮斗篷染满了暗黑的血。
他不敢想象,这么柔弱的小女子,在刚经历了残酷的打胎后,怎能再忍受这样的伤势,一路随他颠簸奔驰。
她居然还能在这样寒冷彻骨的大雪里,那样平静地向他倾诉着别有所指的温柔絮语。
她说,“在寂寞里想着亲人或喜欢的人正开开心心地在阳光下漫步,我便很开心了。”
她说,“若我死了,你须得好好活着,我才能放心。”
可他向来都是怎么说?
他说,“你别妄想着再跟别人。若我死了,也必不会让你活着。”
他说,“我死之前,必定先杀了你,死后才不致寂寞。”
他一直没告诉她,他其实只是害怕。
害怕他的世界,再没有了她。
不敢想象的失去,顷刻间便要来临吗?
权势,欲望,富贵,仇恨,忽然之间全都远了,远得只剩下腕间这个轻如鸿毛的女子。
在他的心头狠狠地压下,重逾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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