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生死,应笑着意深(五) (第2/2页)
至了天牢,跟随我前来的凝霜、沁月立刻上前将我扶下,悉心照料的模样,半点儿也不像对待将死之人。
再瞥一眼彩舆前后,除了舆夫,还有十余名侍卫相随着。
靳七便是受了我再大的恩惠,如果不是得了些暗示,也不敢当着这许多人把什么杯里有毒、什么杯里无毒说出来吧?
天牢里自然是没有阳光的,甚至连白天也是黑黝黝一片,只为我去了,才一路点上了几盏油灯。
有些吃力地走在天牢长而空旷的过道,看着自己投在灰黄墙壁上的身影,被压扁了般矮矮的,但脸庞还是能看出异常的尖削。
虽是敷了胭脂,也点了唇脂,到底没有了原先的风韵和神采。
而唐天重……应该不在意这些吧?
我笃定地想着,看着狱卒将最尽头的一处牢房打开,慢慢走了进去。
里面的霉腐和血腥气比过道里更浓些,简陋的木榻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那个高大的身影便躺在那干草上,面向里侧静静地躺着。
他的头发凌乱,尚穿着当日带我突围时所穿的战袍,只是盔甲尽去,经受了不知几许刑罚,早已褴褛不堪,几不蔽体,再看不出原先的尊贵质地。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才对这么多杂沓而进的脚步罔若未闻。
小太监已经走到前方,向我呈上一只乌木托盘,上面果然放了两只斟满了美酒的被子,一只红若鸡血,细润光洁,一只腻白如雪,通透明澈,俱盛满了美酒,在小太监的行走间漾着潋滟的光泽,居然看不出瞬间夺命的杀机来。
靳七已走上前,尖着嗓子宣道:“皇上赐康侯美酒,康侯快来领旨谢恩吧!”
“哦!”
唐天重仿佛刚被惊醒,带着浓浓的鼻音淡淡地应了,却没有立刻转过身,反而懒懒地舒展了一下手脚。
我自觉早已看得开了,什么样的生离死别都可以安然面对,可就这么一刻,眼看着沉重的镣铐在他手足间轻轻撞击出刺耳的声响,我忍不住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
唐天重的身体蓦地僵住,飞快地转身望向我。
他那微凹的黑眼,依然如鹰隼般锐利,下颌却已长了密密的胡茬,脸庞也有几处青肿,,以及几道刚刚结了疤的鞭痕。
他从来便不如唐天霄或唐天祺好看,更无法和庄碧岚那等俊逸如仙相比,可此刻他的面庞扬起灿烂笑容,连狰狞的鞭痕都似蕴涵了春日般的温柔。
“清妩!过来!”
他闲闲地唤我,向我招了招手。
我便走过去,依到他身畔坐下,小心地去抚摸他的臂膀。
黯淡的灯光下,我看得到破裂衣衫下的那些伤痕。大多已结了疤,却从不曾情理过,有的地方甚至与中衣黏连在了一起。
“别哭了!”他简洁地说。
“哦!”
我答应一声,想辩解说自己没有哭时,他那宽大的手掌已伸了过来,拭上我的脸。
果然一片湿润了。
我到底没用,到了这时候,尚不能控制自己的泪水。
唐天重却没有容我哭泣,拍拍我的肩道:“帮我梳梳头吧,怕是有了虱子了,我头皮痒得很。”
我应着,忙忍了泪,从怀中取了随身带的小梳子,将他的头发轻轻向后拢住,小心地一下一下梳理起来。
靳七却似着急起来,上前说道:“可否请侯爷爽利些?头发梳不梳原没什么要紧,皇上那里还等着咱家复命呢!”
唐天重冷淡地截过话头,“那么,便让他等着吧!”
靳七顿时语塞,扭头看着身后跟着的那些带刀侍卫,竟不敢让他们上前用强,犹豫着只望向我。
我恍如未见,一点儿一点儿地解开那早已缠作一团的发梢,慢慢道:“幸亏侯爷的头发又粗又硬,还算容易理出来,若是柔软纤细的,还真没法梳通呢!”
记得三年多前,这样的天牢里曾经关过另一位让我魂萦梦牵的男子,他的头发便很柔软,可我到底没能为他最后绾一回发。
如今想来,竟是恍如隔世。
唐天重却似不悦起来,皱眉向我瞪了一眼,说道:“怎么又改口了?”
我怔了怔,抽出一块浅青色的丝帕为他将头发细致地包了,才笑道:“其实只是叫顺了口。天重,侯爷,又有什么差别?无非……就是你……是你就够了。”
身体蓦地一倾,我已经落到了他的怀中。
“说得有道理,是我太斤斤计较了。”他笑着向我道,“譬如庄碧岚叫你妩儿,我却唤你清妩,可并不见得他便比我更喜欢你。”
许多话我从来没说过,但我再不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微笑着说道:“没错,你比任何人都喜欢我,便如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一样。”
他似愕了一愕,旋即放声笑道:“唐天霄这小子待我还算不薄,这时候还肯把你送我身边来!”
轻轻地将我下颌勾住,他已重重地吻了过来。
依然是极嚣张极骄狂的霸道举止,却没有弄疼我,发涩的唇舌炙热如火,只在我所能承受的范围放肆地啃噬着,竭尽所能地抢掠着我所有的气息。
那样缠绵深切快要将灵魂都吞噬的亲吻……
哪怕打定了主意,从此再不要尝那相思之苦,我依旧心头一阵阵地揪痛着,仿佛下一刻我们松开手时,便会不小心从彼此魂魄中剥落,连同自己对于生命的所有信心,以及对于爱情的所有期待。
我抱紧他,十指贪婪地抚摸着他结实的后背,也放纵着自己所有的热情,竭力回应着他倾尽所有的无声热烈。
很后悔,在那么多相处的日子里,我从来都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的爱抚,却不曾认真地回应他,让他也感受我对他的情意。
“你们……你们……”
靳七有些气急败坏地在牢中来回踱着,而其他侍卫和小太监早已低下头,不敢向我们看上一眼。
唐天重终于放开了我,向他们轻蔑一笑,才柔声向我道:“把酒端来给我。”
靳七忙赶着小太监走上前来,奉上托盘,然后向我示意红色的那只玛瑙杯。
他说,玛瑙杯中是毒酒,白玉杯中则是美酒……
我端过白玉杯,明显看到靳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我笑了笑,另一只手又端过了玛瑙杯,送到唐天重手前,说道:“天重,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唐天重接过酒,已经笑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