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报复? (第2/2页)
朱元璋从外面走了进来,「既然合适,太医院就尽快制定蜜炙麻黄的规矩,开始炮制吧。」
看到儿子少遭了一些罪,朱元璋龙颜大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王院使、戴思恭躬身领旨。
朱标问道:
「父皇,这是许克生献的秘方,给点什麽奖赏好呢?「
「赏!」朱元璋捻着胡子笑道,「朕记着呢,找个合适的时机就赏他!」
孙府的晚宴还在继续。
油灯如豆一般的光芒,人影晃动,屋内也就勉强看见菜和碗。
幸好一轮圆月洒下清辉,添了不少光明。
老妇人拿来竹勺,给每人盛了一碗文思豆腐。
昏暗的灯光下,孙管勾看不清楚,好奇道:
「老林,你带的什麽汤?」
林司吏急忙摆摆手,「不是我。」
许克生笑道:
「是晚生带来的,用嫩豆腐做的汤。」
老妇人吃了一惊:
「许相公,这白色细丝是豆腐切的?」
「是的,婆婆。」
「哪家馆子的?这厨子的刀工,真绝了!」老妇人问道。
不等许克生回答,孙管勾就摆摆手道:
「肯定不是京城的馆子,不然老夫不会不知道。」
许克生笑道:
「婆婆,是晚生的管家做的。」
「哦,真厉害啊!」老妇人连声感叹,端着空下的碟子出去了。
没想到小秀才竟然养得起管家,老妇人又给切了几个咸鸭蛋端了上去。
孙管勾捧起碗仔细打量,精细的刀工也引起了他的兴趣,「能将嫩腐切的这麽细,这人做菜不会差了。」
喝了一口汤,他的眼睛亮了:
「清淡可口!」
又喝了一大口,大赞:
「味道鲜美!」
他直接端起碗,稀里呼噜喝光了一碗。
自己又盛了一碗,一口气喝光了,这才满意地咂咂嘴,「这汤合老夫的胃口!」
老妇人从外面进来,嗔道:
「你少喝点儿,猛喝这麽多,胃该吃不消了。」
孙管勾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老妇人却对许克生笑道:
「贵府的豆腐汤肯定有过人之处,别看他馋,其实他吃的少,很少有这麽好的胃口。」'
许克生笑道:
「豆腐平和,养胃,管勾平日可以适当吃一些的。」
老妇人上前又给孙管勾盛了一碗豆腐汤,「许相公说了,你可以吃的。难得你也有胃口,那就多吃点吧。」
孙管勾又美美地喝了一口,「医家不让老夫碰荤腥,如果能有这汤,老夫不吃荤腥也罢。「
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合了一下,嘀咕道:
「真是奇怪,明明喝出了腿的味,却见不到腿,这是什麽怎麽做出来的?」
许克生没有解释,而是端起豆腐汤,自己也喝了一口。
滋味很鲜美。
其实,汤里不仅加过火腿丝,还放了两勺鸡汤提鲜。
不让孙管勾吃荤腥才是扯犊子,全素饮食必须有很好的营养搭配。
孙管勾现在老脸蜡黄,明显就是营养不良。
孙管勾冲许克生挤挤眼,低声道:
「还有鸡汤?」
许克生微微颔首。
孙管勾一挑大拇指,「这汤地道!」
林司吏看孙管勾喝的那麽美,也喝了一口,不由地连声夸赞,「许相公的这份豆腐汤绝了!」
孙管勾颇有些遗憾,「今晚喝这一次,下次就不知道何时了。老太婆,你好好看着,以後做给我吃。」
老妇人在门外撇了撇嘴,「老娘煮豆腐块,这汤里的豆腐跟头发丝一般,现在老眼昏花的可切不出来。」
孙管勾郁闷了,小声嘟囔道:
「你不昏花也休想切出来。」
看着面前的半碗汤,他竟然舍不得喝了。
林司吏心中暗笑,喝完一碗豆腐汤他就不再添了。
董桂花做的量大,用的大瓦罐足足有四五海碗的量,结果被孙管勾一个人就喝了大半。
最後他的妻子不得不劝阻:
「豆腐饱人,你撑着,明天又抱怨胃疼。」
酒足饭饱,老妇人上前撤去残席,又烧了一壶热水送来。
孙管勾拿出了茶叶和一堆茶具。
林司吏上前帮忙,熟练地碾着茶叶。
孙管勾和林司吏喝茶汤,许克生喝茶叶。
孙管勾感叹道: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直接冲泡,叫叶子茶。只有咱们这些老家夥还喜欢碾碎了喝茶汤。」
林司吏笑着附和道:
「等咱们这代人过去,茶汤也就埋入故纸堆了。」
「可不是嘛。」孙管勾感慨连连。
三个人各捧一杯茶。
孙管勾和林司吏聊起了官场的各种八卦。
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丑闻,勋贵高官的勾兑、不法,恶霸的横行、残暴,被两人随口就抖了出来。
许克生一开始听的心惊肉跳,没想到天子脚下,锦衣卫的番子无处不在,竟然还能出现这些腌臢事。
可是两位老吏却很平淡,犹如在说家长里短一般。
寒冷的春夜,屋外寒风呼啸。
两人从官场扯到美食,又扯到农耕,扯到案子。
捧着滚烫的陶杯,许克生听的津津有味,心中感叹不已,这些几乎没有什麽权力的小吏才是官场的百事通。
但是想到今天的意图,许克生心中难免有些焦虑。
王大锤武功很高,神出鬼没,至今还没有被朝廷抓捕。
也不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少敌意。
韩二柱兄弟的死,王大锤没有计较,但是他的同夥余大更是被自己下毒,才被锦衣卫抓住的。
王大锤如果要报复,迟早是要来的。
许克生很清楚,自己的安全不能放在敌人的善意或仁慈上,也不能完全指望朝廷的锦衣卫和兵马司。
关键时刻,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多了解一点王大锤的背景,自己就能有针对性地防范。
许克生猜测,孙管勾肯定还有哥舒郎中的消息没有说。
既然朝廷调查过,那肯定留有文书的。
不过着急也没用,这种老吏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许克生只能等,寻找让老狐狸主动开口的契机。
へ
夜深了。
城中早已经宵禁。
外面传来几声梆子响,更夫拉长了嗓音在叫喊: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二更天了。
林司吏放下茶杯,」太晚了,安置吧。」
孙管勾起身道:
「两位委屈下,在西耳房凑合宿吧。」
孙妻已经铺好了床铺。
虽然简陋了一些,但是被褥、床单、枕巾都十分乾净。
许克生一夜没睡踏实,他本就有恋床的毛病,换个地方就容易失眠,现在有心事,就睡不着了。
林司吏鼾声如雷,卧房里也传来孙管勾的鼾声。
两人的鼾声此起彼伏,犹如一曲交响乐。
直到午夜,许克生才迷迷糊糊小睡了片刻。
淩晨。
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厨房竈火的影子在窗纸上跳动。
孙妻起床做早饭了。
林司吏也醒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看到许克生已经在叠被子,他好心地劝道:
「许相公,还有个多时辰开城,你再睡会。」
许克生摇摇头,「不困了。」
听到孙管勾还在打鼾,林司吏低声道:
「这次可能白跑了。「
昨晚他也觉察到孙管勾有所保留,所以一直在套话,可是孙管勾滑不留手,完全不上当。
直到睡觉他也没搞清楚考功郎的下落。
他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收了周三柱的钱,事情却办的不漂亮。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也知道不少了,早饭再看看吧。」
林司吏低声安慰道:
「在下和管勾关系不错,这次不的话,我再来磨他几次。」
外面传来孙妻的声音:
「早饭好了!」
2
依然是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许克生猜测,如果不是客人来了,他们两口子完全会摸黑吃饭。
早饭很简单。
煎窝头片、米粥、咸菜。
客人面前多了一个熟鸡蛋。
饭桌上,昨晚剩下的最後一碗文思豆腐汤放在了孙管勾面前。
孙管勾看着汤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瞒你们说,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就今天早晨起来胃里没闹腾。这汤合我的胃□。」
许克生笑了笑,「合」就对了,这就是针对你的脾胃来的。
林司吏笑道:
「这好办,咱们都在城当值,馋了就去许相公家打打祭。」
孙管勾急忙摆手,「偶尔吃一次,已经是老夫的福气了。「
汤已经热过了,他美美地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赞美道:
「这绝对是京城第一汤!天下第一汤!聚宝门外那些素食,和这汤比就差太远了。」
林司吏笑呵呵地听着,心中琢磨是不是可以从汤下手?
下次再来就带一瓦罐,撑死这个不办事的老东西?
许克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管勾,这是豆腐汤的做法。」
孙管勾吓了一跳,双手摆的像风车,虽然眼馋的很,但是他不能要,「许相公,这可是贵府的秘,使不得,使不得!」
这种精致的豆腐汤,方子必定价值不菲。
有了这个方子,在京城随便开个饭店都必定火爆。
林司吏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许克生还留了这个後手,不过现在拿出来正是时候。
许克生笑道:
「管勾,放心收下,再好也只是一道菜谱。合您胃口,说明它和您有缘。」
孙管勾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
为了自己的胃,今天就厚着脸皮了。
「许相公,这可是秘方,真的是送给老夫?「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
「放心收下,菜谱很简单,关键就在刀工。」
孙管勾喜出望外,小心地将菜谱收下,连声道谢。
有了这个方子,让老妻照猫画虎,做不到如此精致,能有三分像他就知足了。
吃过早饭,离结束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孙管勾又张罗喝茶。
这次依然林司吏去碾茶。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茶艺,做茶汤的手法十分老练,看了赏心悦目。
晨风清冷,外面一片漆黑。
许克生提醒道:
「管勾,你的病不需要忌肉,想吃就吃。」
老妇人送了一筐花生过来,笑道:
「你以为他不吃啊?他在家不吃,背着老身在外偷吃呢。」
孙管勾裂嘴笑了,「馋了,忍不住啊。现在许相公也说了,我可以吃。」
妻子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司吏主动起身吹熄了油灯:
「喝茶用不上,别浪费油了。」
孙管勾客气了几句就罢了。
三个人端着滚烫的陶杯坐在黑暗中,主题依旧是美食。
孙管勾谈起了豆腐的各种吃法,甚至比较了不同地方豆腐宴的差别。
喝了半杯茶,外面天光放亮,要开城门了,许克生该回去了。
许克生双手轻轻揉搓陶杯,心生疑惑,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是孙管勾胆小怕事,不敢多说?
还是出价不够,一个方子满足不了?
他决定再等等,如果城门开了还不说,就只能让林司吏用水磨的功夫了。
孙管勾啜了一口热茶,悠然道:
「许相公,不瞒你说,哥舒郎中虽然罢了官,但是後来朝廷也一度想找他麻烦。毕竟他给胡丞相喊冤,也算是胡党了。「
「但是朝廷找不到他人,一家子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锦衣卫向吏部要人,吏部派人去调查,却没查到什麽,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孙管勾拿了菜谱秘方,终於吐了实在的东西。
许克生有些意外,「哥舒家不是朝廷所杀?」
孙管勾重重地点点头:
「不是!绝对不是!朝廷——」
卧房传来老妇人重重的咳嗽声。
孙管勾立刻压低了声音,探过头说道:
「朝廷当时杀红了眼,难免有冤枉的。但是只要是朝廷所杀,官方肯定有记录的。朝廷从没销毁过这类档案。「
许克生发现,对「王大锤」家世了解的越多,反而越是迷雾重重。
难道要从他们家去江北查起?
孙管勾继续道:
「前段时间,锦衣卫来调过哥舒郎中的履历。但是他们拿走的都是官样文章。」
许克生猜测,时间应该是自己被绑架之後。
根据自己的描述,锦衣卫去找了考功郎。按照孙管勾的说法,锦衣卫这次要落空了。
「管勾,锦衣卫拿走的是原件,还是副本?」
孙管勾笑着摇摇头,「锦衣卫办差,只会拿原件。这种积年的案子,吏部也没有必要留下副本。」
许克生有些失落,锦衣卫拿走了,猴年马月归还?
孙管勾却又抛出了一个新的消息:
「当时调查哥舒一家下落的,是吏部司务厅的司务。他尽心尽力去查了,但他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能查的范围有限。」
「因为人微言轻,最後他上报的文书也没有人重视,最後也没有归入哥舒郎中的档案中。」
许克生眼睛亮了,那就说明这份档案还在吏部。
「管勾,这份文书还能找到吗?「
孙管勾重重地点点头,骄傲地说道:
「要是别人,就不好说了;但是老夫——」
他得意地端起陶杯,啜了一口。
林司吏双手握着陶杯,对许克生笑道:
「管勾就是吏部的活字典,别看架阁库的文件浩如烟海,落满尘灰,他绝对知道每一份文书在哪片区域,甚至在哪个架子上。「
孙管勾一挺胸脯,放出了豪言:
「许相公尽管放心,明天休沐,後天老夫就去找,不出三日保准送到林司吏的手上。」
许克生喜出望外,急忙拱手道谢。
宵禁结束了,许克生和林司吏也该返程了。
孙管勾亲自将两人送上码头,看着船走远了才回去。
清晨的秦淮河异常繁忙,小船随着众多进城的船挤在一起,几平花了来时四倍的时间,才停靠许克生家的码头。
董桂花早已经在角门外等候,看到许克生就急忙打开了门。
许克生进了院子,阿黄立刻跑了过来。
许克生逗着狗,随口问道:
「没有什麽事吧?」
董桂花却重重地点点头,「有!」
她指着门外,「有个军汉,刚开城门就来了。」
许克生翘着脚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影。
他将阿黄拴上链子,打开大门才看到路对面蹲着一个人。
听到响动,那人站起身,一病一拐地上前,有些拘谨地上前拱手施礼,「小许相公!」
竞然是江夏侯府的赵百户。
许克生十分意外,「赵百户,你的伤没好利索,怎麽跑来了?快请进!「
赵百户摆摆手,「小许相公,俺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是向您辞行的。」
「你要去哪里?」许克生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俺和十几个弟兄,都被调去了西北的甘州左卫。」
「州左卫?好像成时间不长吧?」
「俺听说是前年设立的。」
「赵百户,你们什麽时候出发?」
「就是今天早晨,俺马上就回去,东西都收拾妥了。」
许克生心情十分沉重,这肯定是江夏侯的报复。
将人从繁华的京城,赶去了荒凉的边城卫所,周德兴下手够狠的。
「赵百户,你稍等一下。」
许克生返回去取了一瓶药膏,一个钱袋子。
「你们受刑的伤都没好利索,这瓶药膏重在消炎,你们分着吧。」
赵百户接过药,感动的眼圈都红了,「小许相公,太感谢了!是有两个兄弟的伤口好的不利索。」
许克生皱眉道:
「按照我说的护理了吗?」
「是的,就是按照您说的来的。」赵百户急忙回道。
许克生点点头,又将钱袋子塞给他,「路途遥远,这一贯钱就算我送给小娃娃路上买零食吃的。「
赵百户想推脱,许克生却拍拍他的手,「收下吧。等哪天我要是去了河西,咱们好好喝杯。」
赵百户当然知道这是客气话,小神医在京城如鱼得水,怎麽会去苦哈哈的大西北喝风C
「小许相公,您的恩情不知道还有机会报答吗。」
赵百户对未来很悲观,河西那里战事很多,说不定哪天就埋骨沙场了。
许克生摆摆手,「你是董百户的兄弟,就是我兄弟,自己人什麽恩情不恩情的,都是应该做的。「
赵百户看看左右,长叹一口气,低声道:
「董百户只怕也要被俺牵连了。」
「他,怎麽了?」
「俺听说,侯爷告状到信国公府了,嫌董百户多管闲事。」
许克生十分意外,江夏侯竟然连一个百户都不放过,竟然找到了信国公,这人真是小肚鸡肠。
赵百户又低声道:
「俺这次来,也是听说侯府的世子要报复您,来给您提个醒。」
「周骥?」
「是的,许相公。」
「那你放心吧,他一个纨絝,不值得一提。」许克生笑着摆摆手。
赵百户看他说的如此洒脱,想到圣旨半夜相召,江夏侯爷都被吓得不轻,许相公背後必然有更大的靠山。
赵百户放心了,浑身轻松地拱手告辞:
「兄弟们和家人都在等俺出发,俺得走了。」
许克生跟着送出去很远,看着他一病一拐地上了路口边的一辆牛车,才返回院子。
想到赵百户刚才的提醒,许克生心生警惕。
刚才的不在乎,只是让赵百户放心出发。
一个侯府世子的能量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