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3章 茶烟迷局,台北的雨季来临突然 (第2/2页)
魏正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左边坐着美军顾问团的一个上校,右边是一个穿便装的瘦高男人——那是台湾省保安司令部的副司令。再往下数第三个位置——
周维桢。
海军少校,三十出头,方脸,浓眉,嘴唇薄得像刀刃。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海军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根绷直的琴弦。
林默涵在黄理事长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拐了个弯,走向了周维桢旁边的空位。
“周少校?“林默涵在他对面坐下,笑容得体,“幸会。我是高雄墨海贸易行的沈墨,做蔗糖生意的。听说少校是左营那边的人?“
周维桢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
“沈先生怎么知道我在左营?“
“猜的。“林默涵笑得坦荡,“您这身制服上的臂章——左营指挥部特派的标记,我有个朋友在军需处,见过类似的。“
周维桢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沈先生对军务也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就是做生意嘛——总得知道港口那边的动静。“林默涵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来壶茶。“
阿春端着茶盘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对襟上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她低着头,把茶壶放在林默涵手边,然后开始往每个人面前摆茶点。
绿豆糕。菱形。一盘四块。
林默涵注意到,周维桢的目光在茶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对于一个职业军人来说,这半秒已经太长了。
“周少校尝尝?“林默涵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南投来的绿豆糕,用的是当地产的红豆沙馅——不对,是绿豆沙,哈哈,我嘴瓢了。“
周维桢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然后——
他把剩下那块放在了盘子的左上角。
林默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左上角。北纬23度以上,东经121度以东。那是——
苏澳港。
不是花莲。
林默涵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表情。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苏澳港的水深条件比花莲好得多,可以停靠万吨级舰艇。更重要的是,苏澳港面向太平洋,如果舰队从那里出发,航向东北,正好可以绕过美军第七舰队的巡逻区域。
他放下茶杯时,故意把杯子的把手转向了南方。
阿春在收拾邻桌的空盘,经过周维桢身后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看到了那块被移到左上角的绿豆糕。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茶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魏正宏站起来讲了三次话,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内容都是些“加强合作““共赴国难“之类的套话。林默涵全程微笑,偶尔和黄理事长交换几句生意上的闲谈,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来蹭饭的商人。
但他一直在观察周维桢。
那个海军少校在整个茶会中只做了三件值得注意的事——
第一,他把一块绿豆糕移到了左上角。
第二,他在喝完第三杯茶之后,把茶杯顺时针转了九十度——把手朝东。
第三,他在离席去洗手间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门廊的柱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林默涵后来去看了那根柱子。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如果你蹲下来,从特定的角度——
是一个数字。
27。
北纬23度27分。
林默涵走出圆山大饭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台北的晚霞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延平北路的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远处寺庙的飞檐。
他上了一辆三轮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苏曼卿的咖啡馆,也不是他的颜料行,而是一个完全无关的地方。他在那里下了车,步行穿过两条巷子,又雇了另一辆三轮车,绕了半个城,最后在一个卖卤肉饭的小摊前停下。
苏曼卿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塑料棚下面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卤肉饭和一瓶米酒。
“怎么样?“她头也不抬地问。
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面。
“苏澳港。“他说,“北纬23度27分,东经121度48分。舰队航向东北,预计出发时间是农历三月初七的凌晨三点——涨潮的时候。“
苏曼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确定?“
“周维桢用茶杯把手朝东确认了情报的准确性。那个数字27是他用钢笔划在门廊柱子上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一个海军少校敢在魏正宏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苏曼卿放下筷子,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那你看看这个。“
林默涵展开纸条——是江一苇的笔迹,上面写着一行字:
“魏正宏已于今日下午四时下令更换'台风计划'所有文件的加密密钥。原密钥作废。“
林默涵把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焰上,看着它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所以那份假情报——“他说。
“那份假情报的密钥,是旧的。“苏曼卿接上他的话,“魏正宏以为他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局。但他不知道的是——“
她端起米酒杯,一饮而尽。
“他手下最信任的机要秘书,和他要抓的那个'海燕',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同一个壶里的茶。“
林默涵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苏姐,“他说,“阿春那边——“
“阿春没事。“苏曼卿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松,“她只知道今天去了一个高档地方端盘子,赚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工钱。她甚至不知道'周维桢'三个字怎么写。“
三轮车夫把面端上来了。林默涵拿起筷子,热气扑面而来。
他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台北夜晚特有的、潮湿而厚重的黑暗。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还有六天。“他说。
“什么六天?“
“农历三月初七。还有六天。“
苏曼卿没有说话。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米酒,然后把酒瓶推到林默涵面前。
“喝一口吧,海燕。“她说,“飞了这么久,该歇歇翅膀了。“
林默涵看着那杯米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煤油灯的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小片安静的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又烧回眼眶。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
那天晚上,林默涵回到大稻埕的住处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陈明月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油灯下,正在缝一件衣服——是他的衬衫,袖口脱线了。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
“嗯。“
林默涵走到她身边,在她经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像老朋友的叹息。
陈明月穿针引线,动作很慢。她的侧脸在油灯的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比以前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今天顺利吗?“她问。
“顺利。“
“那就好。“
她剪断线头,把衬衫翻过来,抖了抖。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把衬衫披在林默涵身上,帮他理了理领口。
“袖口我用了双股线,“她说,“不容易再脱。“
林默涵低头看着那排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极稳,像她这个人一样——外表柔软,内里坚韧。
“明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有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去见晓棠。“
林默涵闭上嘴。
他想起那张照片——女儿周岁时拍的,胖乎乎的小脸,眼睛像他,嘴巴像她妈妈。照片背面有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照片不在那里。从上个月开始,他把照片藏在了颜料行保险柜的最底层。不是因为不思念,而是因为——
思念是一种奢侈品。而他现在,消费不起。
陈明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很轻地捏了一下。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林默涵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明月还坐在油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衬衫。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他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台北的雨又开始下了。
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他想起了高雄的爱河码头,想起了老赵中枪倒下时溅起的水花,想起了苏曼卿在台北车站被子弹击中的瞬间——她的身体向后仰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但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只海燕。
黑色的,翅膀很长,贴着海面飞。暴风雨来了也不躲,反而迎着风往上冲,越飞越高,直到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台北的夜很深,很深。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厦门鼓浪屿的日光岩上,也许正吹着同一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