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朝堂 (第1/2页)
随着东南战报一路冲开长安城门,递入宫城,这座大乾帝国的京城,最近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不同于以往那种各党各派在朝堂上为了各自的政见吵来吵去,这一次,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带上了种大厦将倾前的惶恐与歇斯底里。
要知道,这一次朝廷之所以能倾尽全力去平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向主张“剿抚并重、徐图渐进”的左相温言,第一次,如此公开且决绝地表态,支持了右相严相那激进的平叛策略。
为了打赢这一仗。
那位素来以稳健著称的左相大人,亲自出面压下了朝堂各处所有的质疑与反对声音,甚至不惜强行延后了幽燕、中原等其他几处同样危急的地方平叛与军饷补给。
才硬生生地,将大乾干瘪的国库中,最后挤出的一点余力--包括中原大地上好不容易才获得片刻喘息之机的数万精锐兵力,以及东南大半个江南今年还未收缴上来的漕运存粮。
全部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东南的战场上。
可以说,这就是一场压上了帝国国运的豪赌,就是要在扬州城下,与那股流窜作乱的赤眉叛军主力,进行一场一战定胜负的战略决战。
以期用绝对的兵力与粮草优势,彻底镇压江南局势,保住大乾的赋税重地,从而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硬生生地抢出几年的喘息之机。
刚开始的时候,也的确是成功了。
以扬州为饵,朝廷的大军将叛军主力逼进了扬州孤城,合围之势已成。
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甚至都已经开始提前准备为东南平定而弹冠相庆。
可是谁也没想到,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反贼,居然死扛到了那种程度,不惜将城中的活人当做军粮,也要在城头死战不退,硬生生地拖住了朝廷大军近三月,也未能入城一步!
而更要命的是,就在朝廷大军与赤眉残部在扬州城打得死去活来之时,江南腹地,那些蛰伏了数年之久,一直活跃在偏远乡镇的黄巾反贼,一朝乱起!
最后,扬州城的确是打下来了。
可然后呢?
扬州这座曾经繁华冠绝天下的江北重镇已经废了,江南的漕运支离破碎,那些从扬州城中突围而出的赤眉残兵,与趁势做大的黄巾反贼汇合一处,开始肆无忌惮地流窜整个江南腹地。
东南局势,非但没有因为扬州的收复和一场胜利而平定,反而愈发糜烂下去。
最绝望的是,大乾的国库,已经挤不出余力了。朝廷在江北的兵力,根本无力过江平叛。
只能任由江南地方上那些戍卫兵力,各自为战,与各路反贼互相撕扯、接战,任由那片膏腴之地被战火一点点吞噬。
而与此同时。
中原、河北的情形,因为兵力与粮草的抽调,也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朝廷深陷泥潭。
其实,类似的战略错误与大局崩盘,在过去的大乾朝廷里,其实已经发生过不少次了。
比如当年幽燕防线的溃败,比如去年荆襄大局的失控。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塌天大祸,朝廷的应对流程,大家也早就轻车熟路了。
无非就是左相温言亲自代笔,写上一篇痛心疾首的文章,然后送进宫城,太后加印,最后,替那位坐在龙椅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年幼天子,向天下下一份罪己诏。
皇帝都下罪己诏认错了,这事儿,面上也就过去了。
北边的边军该怎么扛还怎么扛。
南边的该怎么焦头烂额地平叛还是怎么平叛。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大家心照不宣,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边继续待在大乾这艘处处漏水的破船上,一边冷眼看戏,或者拼命舀水。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眼下这千疮百孔的局势太过悲观,导致某些人彻底豁出去了。
在战报传回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兵部左侍郎,一位向来以清正刚直著称的朝廷大员,迈步出列,手捧芴板,声泪俱下,当着珠帘后太后的面,就在满朝文武的眼前,悍然发难!
矛头直指当朝左相温言,当堂弹劾其“独断朝纲”、“蔽塞圣听”、“穷兵黩武”、“纵贼坐大”等十余大罪!
那一刻,整个大殿死寂无声,殿中百官纷纷转头,看向那个文官之首的位置。
然而,面对这等指控,那位权倾天下的左相大人,却不见丝毫暴怒,也没有出列反驳半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帘微垂,双目微闭,对这番弹劾,不闻不问,不言不语。
散朝之后,官员们都在议论,怕是最迟晚间,便能听见他被下狱,或是自请辞官告老的消息。
却不料这只是个开始。
左相的沉默,并没有换来风波的平息,接下来短短几日内,六科言官、清流御史,甚至包括六部九卿中的一些重臣。
陆续有多达二十余份言辞激烈的上书飞入宫中,矛头无一例外,全部直指左相温言!
再到后来,这股风潮更是愈演愈烈,颇有满朝文武纷纷上疏弹劾、要将温言生吞活剥的趋势。
折子里的说辞五花八门,但翻来覆去,其实核心就是一句话:
东南战略彻底崩盘,大乾国库都快被掏空了,现在落得个局势糜烂的下场,必须要有人来为这件事负责任!
当初是你温言一力主张,压下所有反对声音非要打的。
现在败了,不是你温言负责,还有谁?!
这满朝的汹涌群情中,到底有几人是出于对国家局势哀痛的真心,暂且不谈。
太后临朝称制的后党势力,以及那些早就对温言把持朝政不满的世家清流党派,在这其中推波助澜、煽风点火又占了几分,其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股因东南大败而起的政治浪潮,已经实打实地,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声势浩大、难以遏制的“倒温派”。
执掌大乾相位已经数年,历经风雨始终屹立不倒的温言,还是第一次,被逼到了如此狼狈、千夫所指的境地。
反倒是那位主管兵事,最为激进,堪称主战派之首,按理来说也是这次战略失败的始作俑者,最该在被弹劾之列的严相。
竟然没人去理会他。
大家彷佛集体失忆了一般,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温言一个人身上。
严相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心虚,或者看着温言替自己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有些过意不去。
他倒是在朝会上站出来,梗着脖子替温言说了几句公道话,试图将责任揽回一些到兵部和自己身上。
只可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群情激愤的弹劾声浪所淹没。
整个朝堂,文武百官,都在气势汹汹地,朝着温言,要一个说法。
而温言呢?
他始终没有回应。
无论是朝会上的指着鼻子大骂,还是送到政事堂那需要他亲自批阅的弹劾奏折。
他都视若无睹。
朝,照样上。
政务,照样处理。
甚至连历朝历代,宰相被百官弹劾时应该做的表面功夫--上疏请求告老还乡,以此来以退为进,等待天子挽留的戏码,他都懒得做。
任你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如何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地方上,战火连天,民不聊生。
朝堂上,党同伐异,乌烟瘴气。
大乾承平五年的秋天,带着几分萧瑟,几分绝望。
就这么,在满朝的弹劾与地方的混乱中,慢慢地,走到了尾声。
......
黄昏时分,长安宫城,政事堂外。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站在门前。
他仰着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块悬挂在廊檐下、御笔亲题的“政事堂”牌匾。
他只是个小小的御史,还从未踏进政事堂过,此刻站在这代表着大乾最高权力的门前,心里自然生起了些退意。
因为他即将要干的事很夸张。
那个坐在里面的人,是左相,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而自己一个小小的御史,就这么闯进去,当面指责当朝宰相...
大抵是嫌命长。
可是。
一想到东南糜烂的战局,想到流离失所的百万灾民,想到朝堂上那些只知道争来争去、却对国家危亡袖手旁观的衮衮诸公。
年轻官员胸中的那股热血,便再次翻涌了上来。
他在冷风中鼓起了半晌的勇气,最终咬了咬牙。
“死就死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要进去,讨个说法!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去骂醒这位执迷不悟的左相大人!
年轻官员撩起官服下摆,跨过了政事堂的门槛。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温言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朱笔,正在批阅着彷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年轻官员走到堂中,连跪都不跪了,只是梗着脖子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相公!”
温言批完手头的这份折子,将其合上,放到一旁,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你递上来的那份《请斩左相以谢天下疏》,本相看过了,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骂得也很痛快。”
听到这句话,年轻官员身子一僵,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直起身子,迎着温言的目光,大声说道:
“下官所言,皆是肺腑之言!非为私怨,实为天下苍生!”
既然已经开了口,那股子文人的清高与血勇便彻底压制了恐惧,年轻官员豁出去了,痛骂起来:
“相公执掌朝局数载,常以‘国之柱石’自居。”
“然观相公这数年之政令,实乃绥靖苟且、首鼠两端之举!”
“幽燕军饷短缺,相公不思开源节流,反而屡屡挪用他处赋税,拆东墙补西墙;荆襄乱起,相公不仅不调集重兵雷霆扫穴,反而下旨招安,养虎为患,致使贼首割据一方!”
年轻官员越说越激动,甚至伸出手指,直指书案后的温言。
“此次东南之战,更是相公一意孤行之恶果!”
“国帑空虚,精锐尽丧,江南漕运破碎,大好江山化作焦土!”
“天下局势糜烂至此,皆因相公你贪恋权位,不敢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只知逢迎上意、、妥协百官,处处修修补补!”
“相公可知,如今之大乾,已如病入膏肓之躯,天下大乱,若不痛下决心,改革弊政,以图逆转大势,再像如今这般讳疾忌医,只是在慢慢等死而已!”
“东南之战,扬州之陷,将士之死,江南百万黎民之苦,相公难辞其咎!相公您到底还要将这大乾江山,祸害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年轻官员一口气将心中的积郁与愤怒倾泻而出。
痛快!
骂出这些话后,只觉得胸中块垒一扫而空。
骂完之后,他闭上了嘴,胸膛起伏,要说先上书请斩左相,再当面骂这么一通,不惧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哪怕今日过后,自己便要身首异处,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扒去官服、贬谪发配到那些偏远之地。
他也认了!
但有些话,作为大乾的御史,作为读书人,他必须得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温言没有暴怒,没有唤侍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么安静地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堂下年轻人的唾沫横飞、厉声指责。
直到话音落下许久,他才淡淡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几日朝堂之上,上疏弹劾本相的官员,多达数十人。”
“这其中,有六部堂官,有言官御史,但你可知,本相为何独独挑了你的折子留中不发,又为何,偏偏要在这政事堂里,单独召见你么?”
年轻官员一愣,满腔的悲愤与决绝,立刻被这个问题打断,呆立当场。
是啊,弹劾左相的人那么多,骂得比自己难听、官位比自己高的人比比皆是。
左相为何偏偏要见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文章写得好?还是因为自己官职最轻微,左相要杀鸡儆猴?
看着下方那张充满茫然与戒备的年轻脸庞,温言微微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幽长。
“因为。”
“朝堂上那些叫嚣得最凶、弹劾本相最狠的人。”
“都是本相,亲自安排的。”
轰!
年轻官员只觉得大脑被这短短几句话炸得一片空白。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独断天下、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竟然暗中指使手下的人,去弹劾自己?!
“为...为何?”
为什么要自己折腾自己?为什么要将自己置**夫所指的地步?
温言语气淡然:“东南局势糜烂,天下的恐慌、百姓的怨怼、以及百官心中那股积压的愤怒,必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如果,本相不去引导,任由这种绝望与反对的情绪,在朝野上下暗中无序蔓延、串联。”
“你猜,最后会发生什么?”
不等年轻官员回答,他便摇了摇头,说了下去:“...总之,不管会演变出什么,但已经这个时候了,凡事都要往最坏了想,到那个时候,这大乾的江山,也许就真的连修补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便会分崩离析。”
年轻官员听得浑身发冷。
他顺着温言的思路想下去,不由得一阵后怕。
是啊。
绝望淤积的情绪一旦没有出口,爆发出来,后果再怎么往坏了想也不过分。
“所以。”
温言平静地给出了结论,“本相,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将自己,置于这场风波的中心,任由他们骂,任由他们弹劾。”
“如此一来,所有的政治阻力、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被集中到了本相一个人身上,而带头弹劾本相的这些人,是可控的,这场风暴,也是可控的。”
年轻官员呆如木鸡。
这就是当朝宰相的权谋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在奏折里骂作“首鼠两端、尸位素餐”的温言吗?
终究是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
只用了这等精妙的一手,便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地转移了整个朝堂因为东南局势失控而濒临崩溃的情绪!
弹劾他又如何?声名狼藉又如何?
天子年幼,太后依赖他稳定大局,只要他温言不想走,谁还能真让他走人不成?
甚至于,年轻官员还顺着这可怕的逻辑,想到了更多。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言。
“难怪...难怪相公这次,会如此一反常态地,大力支持右相的平叛之策...”
“因为,相公早就看透了整件事!若是倾尽国力平叛,侥幸赢了,那自然是好,大乾续命,可若是像现在这样,反贼仍存,局势糜烂...”
“那最近这一两年来,在朝堂上屡屡要求不惜国力、穷兵黩武去平叛的严相,甚至于所有主战一派官员...都会因为这场战事,而失去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激进路线会被彻底打压,而相公虽然背了骂名,却不痛不痒,不仅能借机镇压那些政见不同的异己,还能让朝廷重新回到您所主导的维稳之路上来!”
何等可怕!
年轻官员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老人,只觉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把国家的存亡,把数万将士的性命,把朝堂的风向,全部算计在内,化作他继续坐在这位置上掌握帝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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