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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朝堂

第三百零四章 朝堂 (第2/2页)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
  
  让年轻官员感到恐惧,更让他感到了一阵恶心与愤怒。
  
  “就是因为这样!”
  
  他红了眼眶,他再次咆哮起来:“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就是因为你们这般高高在上,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
  
  “为了权势滔天,为了党同伐异!”
  
  “天下才会被你们一步步拖延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模样!”
  
  “相公既然有这等手段智谋,若是能将这些心思,放在整饬吏治、推行改革上!”
  
  “大乾,又哪里会到今天这地步?!”
  
  面对年轻官员这痛心疾首的指责,温言依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御史。
  
  不知道为什么。
  
  恍惚之间,倒像是在这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刚刚踏入长安城、刚刚高中的自己。
  
  一样的血气方刚,一样的嫉恶如仇,一样的将天下兴亡视为己任。
  
  一样的年轻。
  
  也一样的...
  
  稚嫩。
  
  他收敛了思绪,没有辩解,而是轻声反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改革,说整饬吏治。”
  
  “那不如,你来告诉本相。”
  
  “你觉得,这天下大势,为何会糜烂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大乾的病根,到底在哪儿?”
  
  年轻官员此时仍是怒意未减,听见温言提问,他想也不想,恨声说道:“下官自然也曾想过这些!”
  
  “既然相公问了,好!那下官也要问问相公,这些让天下有识之士都痛心疾首的沉疴痼疾!”
  
  他大声道:“其一,幽燕防线!朝廷在那苦寒之地,与草原异族打了七八年的拉锯战!边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却长期被朝廷拖欠军饷粮草!饿着肚子,穿着破甲,如何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此乃军政之弊,不该改么?!”
  
  温言平静反问:“好,如何革新?幽燕之地,土壤贫瘠,气候苦寒,根本无法大规模开垦军屯,大乾边军沿用至今的募兵制,导致军费开支是刚性的,不打仗也要发钱,更是绝对不可削减!”
  
  “本相知道你想问什么,朝廷年年拨给下去的军饷本应足额,为何会有亏空?自然是边将截留,至于虚报兵员、冒领空饷之类的问题,更是数不胜数,但怎么去找他们要?”
  
  “派人下去查?边境之地,将士行事皆无畏惧,几个文官能活着走到军营?战事延绵,难道仓促换将?更别提一道旨意下去,若是激起将领反意,激起其他将领同仇敌忾之心,那些赳赳武夫提刀转向南下,谁去守边境谁去挡他们?”
  
  “所以,捏着鼻子也要认!一切以边境战事为重,要学会眼睛里进了沙子也不去揉它!而若要补齐欠饷、加派军费,国库没钱,就只能向天下加派赋税,而这,必然会逼反更多本就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
  
  “可若是不补欠饷,边军战力低下不说,甚至随时可能哗变,反戈一击!你来教教本相,这军费死结,你这新政,该怎么解?”
  
  年轻官员张了张嘴,那些在胸中酝酿好的激昂陈词,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
  
  他咬了咬牙,避开了这自从与异族开启战事后就无解的死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好!那就不谈边军!”
  
  “其二,宗室禄米!大乾立国两百载,各地宗室繁衍人数何止十万之众!他们不农不商,每年所需消耗的禄米和银钱,竟占了大乾岁入的近三成之多!如今天下大乱,国库空虚,哪里还能花这等冤枉钱去养这些只知伸手要钱的闲人?!此乃国蠹!削减宗禄,乃是当务之急!”
  
  温言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难道,就不管他们的死活了么?直接停发宗禄?”
  
  “大乾祖制,各地藩王世系,不能经商,不能科举,不能任职!你断了他们的俸禄,他们如何生存?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潢贵胄活生生饿死在街头?!”
  
  “且不说这在礼法上如何交代得过去,退一万步讲,你敢削禄,那些各地分封的藩王若是觉得朝廷寡恩,担忧子孙,纷纷举兵造仮,如今各地本就叛乱四起,若是再加上手握藩镇护卫的宗室作乱。”
  
  “谁去平?你去平?这大乾的江山,又还能撑上几天?”
  
  年轻官员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书生意气,在遇到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残酷现实时,竟显得如此无力。
  
  但他依然不甘心,嘶声道:“那民生呢?!中原河北等地连年大水,江南旱情连绵!赈灾资金层层盘剥,最终缺位!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最终转化为无数流民,啸聚山林!朝廷为何不管?!为何不下重手惩治贪腐,开仓赈济?!”
  
  温言语气越发严厉:“如何管?!本相问你,赈灾的钱粮从哪儿出?!”
  
  “国库连年亏空!你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派兵镇压?大军一动,更是千金之耗!你当本相不想救灾民?本相拿什么去救?!”
  
  “至于严惩贪腐,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还要倚仗那些地方官员去征收赋税、去组织兵力抵抗流寇,若是下了狠手,把地方官杀得人头滚滚,政令不出长安,地方瞬间瘫痪,流寇便会如入无人之境!”
  
  年轻官员身子摇摇欲坠,他死死地盯着温言,终于吼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顽疾:
  
  “说到底!”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兼并!天下大半的财富,都被世家豪强隐匿了!他们兼并土地,逼迫平民投献田产以为奴仆!导致大乾失去了对人口的掌控,失去了田赋的税基!”
  
  “天下之田,七成在豪门!天下之税,却压在那仅剩三成田地的穷苦百姓身上!如此敲骨吸髓,岂能不天下大乱?!理应重新清查天下田亩,丈量土地,废除投献,将赋税重新均摊到那些世家豪强的头上!”
  
  “这便是最大的新政!”
  
  政事堂内,回荡着年轻官员的咆哮。
  
  温言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以为找到了治国良方的年轻人。
  
  温言没有愤怒,他早已失去了这种情绪。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重新均摊赋税?”
  
  温言轻轻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声音变得极低,极冷,“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这大乾的天下,真的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吗?!”
  
  年轻官员怔怔看着上方,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左相居然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但温言很快便给了他回答:“若天下真是天子一人之物,旨意一下,人人遵从,那事情就简单了!可事实是,若下旨清查田亩,政令能出这长安城吗?能到达地方的州县吗?!”
  
  “那些坐在地方衙门里的县令、太守,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靠着豪强乡绅的支持才能坐稳位子?”
  
  “你让他们去查他们自己家族的田产?你让他们去割自己身上的肉来填国库?!”
  
  “世家如何肯依?!”
  
  “你信不信,只要这道新政的旨意一下,都不需要外面的反贼打过来,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九州的世家,明日就会联合起来,他们甚至不需要造仮,只需要让地方官府停止运转,只需让秋收的赋税押运不进京城。”
  
  “这大乾,便再无明日!”
  
  这一次,年轻官员没有回应了。
  
  他颓然地倒退了两步,彷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想反驳,他脑子里装满了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然而在温言这三言两语间剥开的血淋淋现实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死局。
  
  动了哪里,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崩溃。
  
  看着他那彷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模样。
  
  温言轻声道:“你刚才问本相,为何只知苟且弥缝,不肯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本相何尝不知,眼下的局势,的的确确已经到了不革新便不能活的地步。”
  
  “但本相为何这几年,只是润物无声地做些小修小补,挪东墙补西墙,却不敢颁布那些变法政令?”
  
  温言陡然严厉起来,恨声道:“因为,大刀阔斧,只会越改越死!”
  
  “大乾就像是一个五脏俱衰、病入膏肓的老人,他经络堵塞,气血双亏。”
  
  “你这个时候,非但不给他熬煮温补的汤药慢慢调理,反而要给他灌下一剂猛烈的虎狼之药!”
  
  “结果只会有一个--虚不受补,气绝身亡!当场暴毙!”
  
  “本相是这大乾的左相,是这个濒死老人的大夫,本相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受尽天下人的唾骂,也要强行拽住他,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
  
  “因为只要这口气还没断,这天下,就还有一线生机。”
  
  年轻官员怔怔无言,他想到的,温言都想到了;他未曾想到的,也早在这个老人的心中不知过了多少遍念头。
  
  他慢慢红了眼眶。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位被朝野唾骂为“权奸”、“庸相”的老人,肩膀上到底扛着怎样令人绝望的未来,内心承载着何等的清醒与悲哀。
  
  然而温言却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知道,荆襄那边最近发生的事么?”
  
  年轻官员清醒了些,他虽然身在长安,但作为御史,对天下的情报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回应道:“知道。”
  
  “那位...荆州牧,听说他大肆杀戮世家大族,推行那所谓的恤民令,还搞什么地方保甲制,免税农垦,将世家的田地强行分给流民...”
  
  年轻官员说到这里,语气复杂。
  
  而听着他的复述,温言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抹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于向往,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的光芒。
  
  “是啊。”
  
  温言喃喃自语,“本相有时,真是羡慕他。”
  
  “他足够年轻,他足够无情,他更足够肆无忌惮。”
  
  “他没有背负大乾两百载国运,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再离经叛道、残暴至极的政令,他也敢下,他敢提着刀对所有挡在路上的世家门阀说一声请你们去死。”
  
  “所以他敢在荆襄大地上,硬生生地砸碎了重来。”
  
  “可朝廷,可本相,和他是不一样的。”
  
  “大乾,承受不起砸碎了重来的代价。”
  
  “因为一旦砸碎,大乾,就不再是大乾了。”
  
  年轻官员沉默良久。
  
  他听懂了温言的弦外之音。
  
  但他依然有着最后一个疑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温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相公洞若观火。”
  
  “那为何,相公要放任阉党做大?!”
  
  “宫里的那些阉人,祸乱朝纲!内辑事厂阉人四出,造出了多少冤案?!那些无根之人借着后宫权势,捞钱捞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程度!”
  
  “相公既有扶大厦之将倾的苦心,为何不一举铲除这些阉党毒瘤?!”
  
  这个问题很是尖锐。
  
  因为纵容阉党,是温言任相期间在清流眼中最大的政治污点。
  
  而看着年轻官员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温言没有回避,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段足以让所有文人声讨的话:
  
  “因为本相,也是文官。”
  
  “所以本相,才最懂文官。”
  
  他看着年轻官员,一字一顿:“你以为,文官,就真的比太监干净么?”
  
  年轻官员一愣,正要辩驳。
  
  温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太监捞钱,的确狠,的确不择手段。”
  
  “但太监是没有根的,他们只能依附于皇权,他们捞的钱,能花在哪里?放在他们那里,到时只要一道旨意,便大半都进了内库,成了岁入,成了军费。”
  
  “而且,他们再位高权重,只需要皇权一纸诏书,便能让他们一朝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官员呢?”
  
  温言的目光变得森冷起来:“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百官,他们捞钱的手段,比太监高明百倍!他们不仅捞钱,还要兼并土地,还要结党营私,还要千秋万代的传承!”
  
  “若是任由官员们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了制衡,一家独大,任由他们肆无忌惮...”
  
  “事情,远比阉党祸乱,要严重一万倍!”
  
  “权力,从来都需要平衡!”
  
  年轻官员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二十年来读过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被一把烈火,烧成了灰烬。
  
  温言没有再说话。
  
  他今日,很有耐心。
  
  他或许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对这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有过这般推心置腹的耐心了。
  
  因为,他在看到那份“请斩左相”的奏折后,调查过这个莽撞、不知死活的年轻官员,而他也确实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虽然还很稚嫩,虽然不切实际。
  
  大乾的天下,终究是病了,但这天下,这华夏的衣钵,注定是需要这样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地站出来,去承接,去流血的。
  
  当然,这些话,温言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浑浑噩噩的年轻官员,轻轻摆了摆手。
  
  “言尽于此,回去吧。”
  
  今日对话,不要外传,回去,好好想想本相今日说的话,若是想不通,便去辞官,别在这朝堂上浑浑噩噩许多年,最后落了个一腔热血付诸东流的下场。”
  
  “当然,这些话就算外传了,也不影响,因为本相永远不可能说这些话,而百官不会也不敢相信,本相会坐在这个位置上,直到死的那一天。”
  
  年轻官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政事堂的。
  
  他的脚步虚浮,彷佛丢了魂魄一般。
  
  秋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因为他的心,已经沉入了比即将到来的冬天,还要寒冷的深渊里。
  
  政事堂内。
  
  重归死寂。
  
  温言独自一人,坐在阴影与烛光交界的地方。
  
  他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地伸出手,从书案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抽出了一份名册。
  
  那是吏部刚刚送上来的,关于空缺的黄门侍郎一职的候选名单。
  
  黄门侍郎,品秩虽然不高,但却是天子近臣,负责替皇帝传达诏令、侍从左右,实权颇大。
  
  更是直接归属于政事堂管辖,堪称是大乾文官想要拜相之前,必须要磨练和镀金的关键位置。
  
  在这份名单上,已经有了好些各大世家、各方势力的子弟,履历光鲜,无可挑剔。
  
  温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再次提起了那支朱笔,饱蘸浓墨。
  
  在名册的最下方,那片空白处。
  
  老人手腕沉稳,一笔一划,加上了一个名字。
  
  夏涟。
  
  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政事堂,吹得那名册微微翻卷。
  
  温言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毕竟是个老人了,眼下秋意渐深,再过两天,这堂里估计便要再次点上炭火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时间...过得真是越来越快了。
  
  一年又一年,转眼又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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