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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礼法

第三百零六章 礼法 (第2/2页)

推倒贞节牌坊,剥夺宗族以女子贞洁换取免役特权的利益链,这本就是《恤民令》中为了解放女性劳动力、鼓励改嫁繁衍人口的本意。
  
  而妇人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族长绝了念想,再一看官府不仅不罚,反而还鼓励寡妇改嫁,他心里那股子贪火就又冒出来了。”
  
  “他伙同我那婆婆,商量着要把我卖给邻村一个姓张的老屠户,那老屠户仗着家里有两个钱,生生打死过三个婆娘了,他们想把我卖过去,好换一笔礼钱!”
  
  “我不依,我死也不依!他们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倒打一耙说我不守妇道,勾搭外人,坏了村里的风气,半夜里,他们几个人踹开我家的门,拿绳子把我捆了,说是要按族规,把我浸猪笼,沉到村后的水塘里去!”
  
  “那后来呢?”听到这种恶事,陈婉不由皱眉问道。
  
  “也是我命不该绝。”
  
  妇人庆幸道:“那晚,正好有一队巡乡的军爷在附近,听见了动静,端着明晃晃的长刀便冲了进来,带头的军爷脾气火爆,一刀便劈碎了猪笼,把族长和那几个族老当场锁拿了,说是违抗州牧大人的政令,动用私刑,全给判了流放去修城墙。”
  
  顾怀听完,心中凛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这孤女寡母会冒着被野狼叼走的风险,也要搬离村庄,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方。
  
  因为那个所谓的“家”,那个所谓的“宗族”,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吃人的魔窟。
  
  也难怪刚才那两个夫家人还要跑来劝、跑来骂。那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把她卖掉换钱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在封建宗族的眼里,女人,尤其是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时用来交易、换取利益的物件,守节可以换牌坊免役,改嫁可以卖钱,榨干了最后一滴血,还要把你的尸骨埋在祖坟外头。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他又问道:“既然你搬了出来,与族里断了联系,那你平日里在这荒山野岭,靠什么维持生计?”
  
  听到顾怀问起生计,妇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反倒生出些自信和骄傲来。
  
  “公子有所不知。”
  
  妇人指了指里屋角落里一个被厚布盖着的东西,“我不光有官府分下来的那点地可以伺候,我平日里还能在家纺织,我娘家以前就是织布的,我这手艺,在十里八乡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这织机,是入夏的时候,县衙里的从事大人们亲自发下乡的,只要家里有女丁,都能去领一架。”
  
  “公子是不知道,如今在咱们荆南,咱们这些以前被骂作‘赔钱货’、只配在灶台前转悠的女人,也可以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我一个月,日夜赶工,只要织出布来,送到镇上那个什么‘官办转运司’去,那些军爷和官老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要验了布的成色好,不仅全部收下,而且还按着市价,硬生生地多给咱们两成!”
  
  “我就靠着这几个月织出来的布,不仅抵了今年田里的赋税,手里头,还有了好些闲钱呢!若不是如此,我哪里有底气敢带着阿妹搬出来单过?”
  
  顾怀听罢,嘴角不由浮现出一抹由衷笑意。
  
  这,确实是他当初制定《恤民令》时,最想看到的作用。
  
  纺织折赋。
  
  将女子的劳动力,直接与核心的赋税挂钩,并由政府出面,兜底收购。
  
  这看似只是经济上的一点倾斜,但实际上,却在润物细无声中,赋予了这些底层女性从未有过的经济独立地位。
  
  当一个女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缴纳赋税,换取真金白银,她就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的劳动成果,直接获得了政权的兑现与保护。
  
  难怪这妇人有胆气离群索居,敢于指着那些宗族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因为,离了族里,她也能活。
  
  一旁的陈婉听完妇人的讲述,心中也是生出了些佩服与怜悯,但同时,也生出了一丝疑惑。
  
  “大嫂,既然官府都已经明确下令,鼓励寡妇改嫁了,而且我也听夫君说过,只要是寡妇改嫁,官府还会免除新夫家整整两年的田赋,作为奖赏。”
  
  “大嫂你如今年纪轻轻,相貌端正,手脚又这般能干,你既然已经与之前的夫家撕破了脸,那为何不索性远远地嫁个好人家?”
  
  “如此一来,不仅能彻底脱离这如牢笼般的夫家纠缠,也能有个男人帮衬着,不用再担惊受怕地住在这野狼出没的地方了呀。”
  
  陈婉本是一番好意,也是站在最理智的角度替这妇人谋划。
  
  然而。
  
  当她将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说出口时。
  
  刚才还在滔滔不绝、满脸骄傲地说着自己如何赚钱养家的妇人,脸色却“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起来。
  
  就好像陈婉说的不是什么好前程,而是让她去死一样。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妇人连连摆手,惊恐说道:“夫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官府的军爷是大,他们手里的刀也快,他们能管得了这阳间的事,可是他们管不了阴曹地府的规矩啊!”
  
  陈婉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妇人认真解释道:“我还没出嫁的时候,族里的四婆就告诉我,女人这辈子,命是注定的,只能跟一个男人。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
  
  “我要是真贪图那点安逸去改嫁了,等我死了以后,到了阴曹地府...我前头那个当家的,和后头的那个男人,都要来抢我。”
  
  “阎罗老爷坐在大殿上,是断不清这等官司的,就要发怒,他要下令让那些小鬼,拿出一把大锯来,把我...把我从头顶,一直劈到脚底,锯成两半!然后一家分一半去,算是结了这桩公案...”
  
  没人接话。
  
  陈婉呆呆地看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妇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阻碍这些可怜女人去追求新生活的,不是现实的困难,而是这样一个荒诞、恐怖,却又被她们口口相传的阴间传说。
  
  “我不图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敢再找什么男人。”
  
  妇人哀声道:“我没日没夜地织布,拼了命地攒钱,不是为了以后能穿金戴银。”
  
  “我就是想攒够了钱,既能给阿妹找个人家,然后再等过阵子,去镇上的城隍庙里,悄悄地捐一条门槛。”
  
  “那庙祝说了,只要捐了门槛,那门槛就能替我当替身,让千人踏、万人跨,让他们踩我的脸,踩我的身子,就算是在阴间受了刑,赎了我这克死丈夫的罪孽,也能让我再找个男人,到时阎罗老爷要是想锯我,便有那门槛替我受罪...”
  
  “我只求...只求死后,不被我那死鬼当家的找麻烦,也不要被小鬼用大锯,锯成两半啊!”
  
  妇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听完这番话,顾怀坐在那里,内心震撼,久久无言。
  
  礼教,仍未破除。
  
  他原以为,自己颁布政令,派兵镇压,砸碎了那些有形的石头牌坊,给女性分了田地,提供了可以独立生存的纺织经济来源,就能彻底把她们从泥沼里拉出来,不求能有后世男女平等地位,只求在当下能让她们有活下去的能力。
  
  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有形的牌坊好砸,但无形的牌坊,却早在几百上千年的潜移默化中,深深地刻在了这些人的骨子里。
  
  传统封建思想,就像是一座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官府给了活路,提高了地位,又如何?政令真正落在底层,推行至乡野阡陌之间时,也会衍生出各种各样他坐在府衙里根本想象不到的问题!
  
  改革如破贼,可破山中贼易,这心中贼...又该从何破起?
  
  ......
  
  夜色渐深,秋风在草屋外呼啸,油灯里的灯芯渐渐燃烧殆尽,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妇人擦干眼泪,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赫,收拾完后,客气地将正屋的木床让了出来,自己则抱了床褥子,去里屋和阿妹挤着睡。
  
  顾怀没有推辞,他和衣躺在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久久无法入眠。
  
  陈婉睡在他的身边,同样辗转反侧,显然,那个关于被“大锯锯成两半”的凄厉故事,对这位出身名门的世家千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
  
  “睡不着?”
  
  黑暗中,顾怀轻声开口。
  
  陈婉转过身,将头靠在顾怀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些悲戚:“夫君...她好可怜。”
  
  “明明自己什么错都没有,却要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每日恐惧死后都不得安宁,难道这世间的女子,就该受这样的苦吗?”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陈婉的后背,思绪飘飞,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世界里,一篇曾经深深刺痛过他的文学作品。
  
  “婉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鲁镇的村子,村里也有个像她一样可怜的女人,人们都叫她祥林嫂...”
  
  在这座草屋里,顾怀将那个被礼教和封建迷信一步步逼疯、最终在风雪交加的大年夜倒毙在街头的祥林嫂的故事,娓娓道来。
  
  从被迫改嫁,到阿毛被狼叼走,再到被所有人视为不祥之人。
  
  顾怀隐去了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背景设定,只保留了关于礼教杀人的内核。
  
  当故事讲完时。
  
  陈婉已经趴在顾怀的胸口,泣不成声。
  
  她不仅为祥林嫂的悲惨结局感到痛彻心扉,更为屋外那个还在拼命织布攒钱买门槛的妇人感到悲哀。
  
  “夫君...”陈婉哽咽着问道,“她捐了门槛,也还是救不了自己吗?”
  
  “救不了。”
  
  顾怀叹息了一声,满是无力,“因为真正要杀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阴曹地府的小鬼,而是周围所有人的眼光,是那个将这种规矩视为天经地义的世道。”
  
  他伸出手,抹去陈婉眼角的泪水。
  
  “是我,把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顾怀看着头顶的黑暗,轻声道:“我以为,只要我手里的刀够快,杀的人够多,下了政令,砸了牌坊,发了女婴补贴,推行了纺织折赋和免役,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拔高一些这乱世里低得不能再低的女性地位。”
  
  “就能扭转武陵那边因为溺杀女婴而导致的荆南人口失衡,就能让人口增长,让荆襄强盛。”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高估了政令的力量,也低估了这礼教的遗毒。”
  
  “那个叫慧娘的妇人,虽然比起故事里的祥林嫂要幸运一些,她有了我给的退路,避免了被卖被沉塘的结局,起码有了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但是,那些深入人心的观念,依然像一根绞索,勒在她的脖子上。”
  
  黑暗里,顾怀和陈婉都沉默下来,思索着。
  
  过了许久,顾怀才开口道:“要想真正救她们,仅仅靠眼下这些,是不够的。”
  
  “看来,等巡视完了荆南,我之前在襄阳跟你提过的那件关于教化、关于开启民智的事情,必须要加快步伐了。”
  
  “不破掉人们心中的成见,不砸碎她们心中的那座神像,不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说法,我今天救下的,依然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收紧了抱着陈婉的手臂。
  
  “这该死的礼法啊...”
  
  顾怀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冷厉,“还真是遮蔽天日,能把人活活困死。”
  
  “到底要我,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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